流水轻氓

曾经沧海难为水,我为ec跪断腿´∀`
张良刘源詹一美,ec非良Akabane

【非良】琉璃旧事

*校园pa+天九脑补剧情,正经甜文(雾)

*字数2万+,爆炸

 

 

 

张良认识韩非是高一刚入学的时候,七月份。

 

刚刚午睡结束,百髓间还残留着午休的慵懒,又正好是自习,随手从抽屉里翻出来一本砖头厚的书,摊开垫在头下,便这样枕着书偏头望着窗外。

 

说起来他有一个怪癖,尤其喜欢夏日午间的日光。这就导致了坐在床边的他每天中午都要打开窗户,晒着毒烈的日光,热风吹拂脸颊,有时聒噪的蝉鸣顺着风流入他的左耳,再由他的右耳流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于是一到午自修就没人敢坐他旁边。

 

反正那天与平日也没有多大差别,唯一不同便是有一位学长推开了他们教室的门,“你们都是高一二班化学组的吧。”

 

张良本是后脑勺对着门,闻言,扭头换了个方向枕着书,不过因为他的座位与门口之间还有几位同学当着,他没有看见那人的脸,只能看见穿着白衬衣的学长坐在一个空位置上,拿着名单,咂舌,“十二个人……还挺多的。”

 

声音蛮好听的。

 

这是张良的第一个念头。

 

“大家听一下啊,我们七月十号到七月二十五有一个培训,想去的现在报名,留电话,okay?”

 

他的语调带了一点俏皮的意味,张良能听见班上几个女生的窃笑声。

 

估计长得挺帅的。

 

这是第二个念头。

 

否则这群女孩不会这么犯花痴。

 

“哦,忘说了,这次的培训是国储级别难度。”

 

张良听见班里一片抽气声,不由得噗嗤一笑。

 

一个少年忽然溜到他位置边上坐下,“张良,你肯定回去吧。”

 

“嗯。小跖,你不打算去么?”

 

“没那天赋。我嘛,就三位一体弄弄就可以了。”

 

盗跖的性子向来洒脱。

 

那边学长正报到“韩千乘”,正主还没回答,前边一女生已抢着回答,“学长学长,千乘是物理组的,上次失误了才考到化学组来的,物理老师正商量着怎么把他弄回去呢!”

 

学长“啧”了一声,“好吧,下一个,红瑜。”

 

女孩怯生生地举起手,“报告,我……我是因为考不进数学组才来这边的,所以……不去……”

 

同学们纷纷笑出了声,学长歪了歪头,“啊,难怪你们班这么多人,肯定是你们班化学老师在竞赛分组考试前跟你们推销了吧,都把化竞填第二志愿了吧?……okok啦,那……柳下跖?”

 

“学长我是因为其他几科都太难才混化学的!所以不去!”小跖立马回座位,举手喊道。

 

诸位同学已笑得东倒西歪,学长一手撑着头,道,“你们这样,老荀可是要伤心的啊。”

 

老荀是化竞组组长,严肃得跟个万年便秘的老公鸡似的,于是众人笑得更欢。

 

张良名字首字母为“z”,所以最后一个才报到他。

 

“张良。”

 

张良的耳尖一动。

 

“在。”

 

学长似乎发觉了这最后一个人被其他同学的身子挡着了,起身绕过几排桌椅,径直来到他面前。

 

出于礼貌,张良直起身子,这才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将这个人的容貌纳入眼中——

 

一双英气的剑眉,幽黑的桃花眼角微微上挑,唇角勾起一个自然而随意的弧度,自有一番风流意味。一头利落的短发,简单的白衬衣偏给这人穿出了阿玛尼的气度,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执几张名单,显得散漫而帅气。整个人活脱脱就是偶像青春剧里走出来的人物,完全符合少女们臆想的学长形象。

 

“联系方式。”

 

学长在小跖坐过的位置上坐下,靠着椅背翘起腿,右手抽出笔,在名单上的“张良”后边打了个勾。

 

张良乖乖报了自家的电话号,又回答了另几个问题,看他在纸上写下一串简洁的记录。

 

写着写着那人忽然一顿,侧头直勾勾地盯着张良的脸。

 

“学长……?怎么了?”

 

张良顿时有些无措,茫然又有些慌乱,立即开始反思起自己中午趴着睡觉的时候是不是脸上又印上了墨字。

 

“你……”

 

学长的那双桃花眼随着他身子的靠近而慢慢眯起,张良的身子僵直,眼睁睁看他的上身接近自己,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张良甚至可以闻到学长身上柠檬或是薄荷混合的气息,脑子里有些混乱。

 

“你……”

 

学长的脸在离张良五公分的时候停下,右手抬起,擦过张良的耳梢直向他身后探去,随后张良便感觉到后背的热流忽然消失了,而眼前人则是嘻嘻笑起来,“你不热吗?开着窗?”

 

话音落下之时,他的身子也恢复了原来的坐姿,右手灵活地转着笔,眼中含着点点笑意,一派悠哉悠哉的模样。

 

而张良才刚刚从大脑一片空白中回神,学长的抽身离开让他忽然清醒过来,才发觉自己刚刚的心砰砰跳的有多快,被学长的手触碰到的耳尖似乎凭空产生了热气,从那一小片地方向着脸颊扩散。

 

自身这样的反应让张良有些无所适从,他不能不承认自己一瞬间有面前人要抚摸上自己的脸的错觉,但是这脸红心跳算什么?尴尬么?或是……害羞?然后联想到自己现在可能是一副娇滴滴的模样……

 

张良不禁打了个寒战,成功地将脸上不正常的热度降了下去,也成功地被自己恶心到。

 

“我比较喜欢夏天的日光,”张良低下眸,不再看学长,“晒在皮肤上会有一种灼热感。”

 

“从小就这样?”

 

学长似乎对这挺感兴趣。

 

“是。”

 

“啊……若是紫女听到这话肯定得骂人了,”他吃吃地笑了两声,“从小喜欢晒太阳,皮肤还这么白——你应该从来不用防晒霜之类的吧?”

 

“没用过。”张良猜紫女应该是学长女朋友的名字,乖乖答道。

 

“我就知道,天然的皮肤才有这么嫩啊。”

 

张良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脸上忽敷上一片温热,随机便是眼前一白,脑袋一空。

 

学长象征性地摸了摸少年细嫩的脸,又情不自禁地捏了两把,才放过两眼已经懵直了的小学弟。

 

“……学长!”张良无奈叫了一声,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便无了下文。

 

“抱歉抱歉,一时没忍住。你不喜欢的话,我下次注意点。”

 

学长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道。

 

哪有下次啊……张良腹诽,一面也有点察觉自己似乎过于敏感了,“……也不是不喜欢……”

 

话未说完,张良便想抽自己一巴掌了……这话说得自己跟个变态似的,太有歧义了啊!

 

不过幸好,学长并未在意他的口误,只是将目光移向他的桌面,“……”

 

张良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扭头,只见自己桌上赫然一本摊开的《美学与艺术》。

 

——药丸。

 

“这个……这个是……”张良支吾半天,却发现实在找不出什么借口来解释自己为什么在兴趣小组自习课上翻出课外书。

 

“《美学与艺术》?你会看这种书,倒是挺符合你的形象的。”

 

学长挪揄道。

 

“我有什么形象……”张良低低嘟囔一句,说完才发觉自己好像抓错了重点,只不过对面已经吧他的话接了下去。

 

“就是一看就斯斯文文的啊,要不是你学化竞,我会以为你是那种标准的文科生——清秀又温柔的男生,大概很受欢迎吧。”

 

他揉了揉下巴,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比那些又冰又木的理科男可爱多了……”

 

最后一句话是在指某个人吧,张良这么想。

 

“——不过啊,这本书其实写得并没有多有借鉴意义——当然我并没有资格批评作者,当然我也没那意思——这书对你来说初中时读读还行,再上一层次便可以换一本更深层次的了。”

 

“啊,我知道。”张良有些奇怪话题是不是偏得太厉害了,但还是答道,“这本是因为来学校前还有一点没读完,所以才带来的。”

 

“嗯。不过……”学长一笑,不知为何,张良莫名从那平常的笑容中读出一丝邪气,“你很闲吗?”

 

果然逃不掉。张良微呲牙,有些苦恼。

 

“既然要去七月的培训,那就是准备今年十月冲刺竞赛的,你看起来倒是挺无聊的,还有时间看课外书?”

 

张良内心开始刷起了mmp,不不不学长你真误会我了,我我我我……我错了!我下次应该拿本化学书垫的!

 

学长又自己翻了翻张良放在桌角的笔记,面上笑容加深,直点头,“这个程度的话,可以。“

 

“但是,”他的面容忽然一变,变得生冷,“想冲省队的话,还是太少了。”

 

张良一愣,不仅是因为这人变脸似的态度,还因为他所说的话,原本张良自己打算好今年只是试试水,冲得上就冲,冲不上就下一年,他的进度本来就远超常人,明年拿出来的成绩,也肯定是绝对优异的,但这位学长的意思居然是,让他今年就冲省队?

 

“我……”

 

“你是想明年再冲吧,”他丝毫不给张良辩解的机会,终于有了几分学长的架子,“但是以你的资质,今年就可以,不是吗?”

 

你从哪里看出我的资质的?话到嘴边又成了:“但是……今年冲得上的几率不大……”

 

“所以,你就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明年上?”

 

张良一僵,忽然就意识到自己这几个月来的错误,自己思想上的差错,太在乎计划,却忘记以现实出发,因为明天出成绩的成功率更大,而不重视今年的竞赛,这本就是他的狂妄,或者称之为,自大。

 

“懂了?”

 

学长见他陷入沉思,恢复了一派如沐春风的柔和,整理了一下几张名单,盖上笔盖。

 

“懂了就好——很高兴遇见你,小学弟。”

 

而后他便起身,向教室门走去。

 

“学长!留个电话呗!”班里一位豪气的女同学大喊。

 

“好哇。”学长一笑,留下了一串数字。

 

“那个,方便问一下为什么吗?”

 

“看你帅!”

 

女同学的回答非常坦率,准确地来说,是坦率得过分。

 

“好吧。”学长无奈。

 

“还有还有,学长你叫什么啊?”

 

“你……这是本末倒置了吧。哪有先问电话再问名字的?”学长非常无奈。

 

女孩吐了吐舌头。

 

“韩非,是非的非。”

 

韩非给了那女孩一个wink,换来一阵阵的骚动,而后头也不回,走出了教室。

 

张良呆呆地望着他的身影越过门,经过窗前,然后消失在墙后。

 

而后,他又趴了下来,伸手推开了窗户。

 

热风扑面,却生生扰了心绪,心间更生了几分烦躁。

 

忍了一会,还是再次伸手关了窗。

 

“诶,那个韩非跟你说了什么,看你们聊得挺欢。”

 

小跖又溜到他身边,兴致勃勃地问。

 

人家把我当做自大的小孩训呢,虽然自己的确是拿下午的半节自习课睡觉。

 

“没有聊什么。”

 

“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毕竟他化竞也很厉害。”

 

“你知道他?”张良有些讶异。

 

“当然,你没听过他?”盗跖比他更惊讶,“他可是化学三巨头之一!”

 

化学三巨头?张良的眼神完美显露了他的疑惑。

 

“就是我们学校历史上化竞最厉害的三个人,大家都称他们是化学三巨头——我承认这名字是挺中二的。”

 

“你也知道啊。”张良无语。

 

小跖仰天叹气,继续科普,“另外两人已经成为传说,早毕业了,或许你去校史墙那边可以看到他们的名字,还有一人便是这位韩非学长,现在应该是新高三,他就是高一刚开学的十月份就进了省队,然后得了全国金牌。据说他还可以再冲,只不过他对那个更高选拔的冬令营不太感兴趣,就自己弃权了……”

 

小跖呲牙,“还真是个奇葩。”

 

“反正,他就是高一上半学期就有了国外一所大学的保送资格,但是现在还一直在学校里,有时候化竞老师不在他就会帮忙上上课讲讲题传授一下经验什么的,据他原话来说是要在学校里继续发光发热。”

 

“……虽然我觉得他的本意是让女生们发痴发春。”小跖脸上都是实质化的怨念,“他已经蝉联两年的校草称号了,十月再选估计也是这个结果。”

 

张良微微一笑,而后开始惊讶于韩非的成就,这下说得通了,为什么他想要自己今年就去冲省队。

 

惊讶之余,还有几丝莫名的不爽,对自己的不爽。

 

学长这个年纪已经能冲金牌,而自己,还在睡午觉……

 

“张良,你干啥?”小跖诧异地盯着忽然直起身子摊开化竞书认真阅读的张良,开始怀疑自己的好友是不是间歇抽了个风。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张良精神专注于那一串气体分压公式上,也不知道自己胡言乱语个啥。

 

这下小跖可以确定了,张良是真的抽了,耸肩,回去了。

 

而张良握着笔写了几个符号,忽然停住,眼神放空。

 

内心os:啊,刚刚,好像没和学长说再见?

 

 

 

“韩非,你今天有点反常啊。”紫女把桌上的物理书都收拾进书包,对着后边撑着下颔的人说道。

 

“可能是因为今天碰见一个可爱的小学弟。”韩非轻笑,回忆起那个略带稚气的少年。

 

“可爱的男孩子?!”紫女的眼睛瞬间闪起光芒,“新高一的吧,几班的?叫什么?”

 

韩非有些好笑,“一年级二班的,名字么?”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却发现根本想不起来,“忘记了。”

 

“喂,这算什么?”紫女不满道,“你过目不忘的能力呢?丢了?”

 

“我也不是那种点了一遍一年级化竞组所有人名字就能把他们全记住的人啊,记不得有什么奇怪的。”韩非直喊冤,“下次遇见指给你看。”

 

“这还差不多。”紫女满意了。

 

韩非松口气,将桌上化竞教材一股脑塞课桌里,拎个书包手插裤袋便往门口走。

 

“说起来,你到底为什么留在学校。”紫女跟上他的脚步,问道,“你根本不需要高考就可以走。”

 

“……”韩非仰天呆望了片刻,笑道,“大概是觉得难得的青春时光,应该好好珍惜。”

 

“这不像你的风格。”

 

“可能吧。”

 

天边红霞如血沾染江水,又如漫山遍野的杜鹃红。

 

“明天会是个好日子。”

 

韩非靠在走廊的栏杆边,低头,楼底正有一个白衬衣的少年手持扫帚,一下一下地将青绿的落叶扫至一处。

 

“我记得,明天是你检查校内卫生。”韩非离开栏边,往楼梯走去。

 

“对,怎么了?”

 

“这楼下的区域,重点检查,干净,也得说不干净。”

 

紫女有些困惑,来到栏杆前,向下一瞅,“这谁,惹到你了?”

 

“没有,你就当帮我个忙。”

 

“随意。”

 

“卫庄人呢?”

 

“给你妹讲题去了吧。”

 

韩非翻了个白眼,叉腰。

 

“妹大不中留啊。”

 

 

 

 

 

 

 

 

 

天边红霞如血沾染江水,又如漫山遍野的杜鹃红。

 

“明天会是个好日子。”

 

这大概是他这近一年来第一次不顾身上的锦衣华服,一屁股坐在厅堂前的门槛上,怀里揣着一坛酒,望着绮丽的晚霞。

 

“依这天气看,明日应是个大好晴天。”

 

梁伯恭侍在一旁,应道。

 

“你收拾一下,现在就离开咸阳吧,离开秦国。”韩非冷静说道,“李斯酉时进的宫,现在,嬴政应该已经在拟定诏旨了。”

 

“老奴已经习惯跟在公子身边了,这把老骨头,也再走不动。”

 

韩非没有回应。

 

“再者,离了公子,老奴哪还有容身之处。”

 

“你的家在韩国。”

 

“是,但秦国起兵韩国,已不远矣,届时生灵涂炭,战火纷飞,老奴的家,多半也毁了。”

 

“……”韩非低眉不语,也不知在思考些什么,或是只是单纯地发愣。

 

“想过离开吗?”

 

紫衣的婀娜女子由房中走出,眉目隐忧;梁伯很识相地退下,留给这两人足够的空间。

 

“身处尘世,凡事由不得我。”

 

“这世间还有值得你挂念的事物吗?”

 

“……”韩非抚了抚怀中酒坛,酒香阵阵溢出,那是他曾经最珍爱的杏花白,清冽而香甜,没有燕国的酒那么烈性,也不像果子酒那样淡得让人睡着,初入口似有些甜意与涩感,划过喉咙时又觉清润异常,下肚后也未觉如何,只是再细品,却有一股热度由肠间直冲上头,又不致头脑昏胀,但觉一阵畅快,越回味,便越珍爱。

 

他曾游历七国,见过南方蜀山的奇珍异兽,览过西边的崇山峻岭荒凉大漠,穿行于燕地的漫天鹅毛大雪之中,一边诵读着儒家经典一边听着茫茫大海的浪涛声。他也去过赵国,以歌舞闻名天下的邯郸,有幸一见妃雪阁的舞,惊鸿翩翩,似白雪冷冽,似梅兰高傲,乍似舞者无情,实则一抬手一挥臂之中皆有情。此情也无关儿女之间的私心,而是对天下苍生的怜悯,万物皆有灵的博爱。

 

白缎挥舞,红绫飘飘,如冰涧中红梅,绝世而独立。只是在他看来,翩然起舞的女子更似一片无处落身的雪花,供人玩耍,落于尘泥,什么时候消融,也无人会在意。

 

北岭有燕。当时他脑中莫名就冒出这么一句。与它一起出现的还有杏花微雨,空帘摇曳,轻舟柳絮,渡头纸伞,伞上由墨几笔勾勒出一丛兰草,自生几分雅意。伞下人抬眸,眉眼间藏着温润的笑意,淡色的唇轻启,只不过他听不见说了什么。

 

“也许我命大,死不了。”

 

“就算嬴政下不了手,李斯也不会放过你。”紫女皱眉,不明白他到底在坚持些什么,“不要告诉我你还期望着他会顾念旧情。”

 

韩非无话可说,耸肩,“或许吧。”

 

他将怀中酒坛安放于地上,起身整理了下衣袍,转身进了室内,“你那儿还有一坛兰花酿吧?”

 

“嗯。你要?”

 

“临行前的饯别酒,紫女姑娘可愿赏脸陪韩非饮上几杯?”

 

紫女知他心意已决,眼眸一暗,“好。”

 

她偏头,又望了一眼韩非丢在廊下的杏花白,叹息。

 

 

 

 

 

 

 

 

 

“喏,那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可爱的小学弟。”

 

韩非向人堆里指了指,说道。

 

“那么多人,我怎么知道你指的哪位啊!”紫女抱怨,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说这话的必要,几乎是只看了一眼,她就知道了韩非指的是谁。

 

在一堆少年里,只有他最突出——清秀得比女孩子还漂亮,比起同龄人的满脸青春痘,他的皮肤实在是过于细腻,在阳光底下简直是白得发光,十六七岁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很好地在他身上表现出来,身子挺拔如芝兰,也可说是清风晓月一般的人物。

 

“啧啧啧,这个皮相啊。”紫女不由得笑了两声,“啊,我真想揉揉他的头发!”

 

韩非抬头看了看日光,“今天温度挺高的吧。”

 

“对呀,真心疼这些学弟学妹们,这么大热天还得军训——不过这届的总教官是老金,大概会温柔一点,不会像我们那时候一样晕倒一大片。”

 

说着紫女向韩非眨眨眼,韩非无奈,“这种早就被丢在哪个犄角旮旯的事就别提了行么?我那天可是因为生病才晕倒的。”

 

“所以?不要告诉我你这大中午非要绕路拉我来操场,就是为了看小学弟。”紫女坐在看台上,埋怨。

 

“啊,其实主要不是看学弟,是看我妹。”

 

“红莲?她不是说请病假不军训吗?”

 

“本来是这样,但是你想想今年军训的学生模范是谁?”

 

紫女回想了一下学生会开会时的名单,脸上瞬间同时流露出了然和woc的表情。

 

“卫庄?!”

 

“嗯。”韩非摸了把脸,无奈,“女大不中留啊。”

 

 

 

那是学长的女朋友吧。

 

张良眯眼,望着看台上的两个人有说有笑。

 

“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喂,第三列第二个男生,说些什么呢!出列!”

 

方阵前的教官中气十足地大喊。

 

张良叫苦不迭,也没有料到自己居然把心里话直接说了出来,这下要完蛋。

 

 

 

“诶,那小学弟好像被老金罚了。”

 

紫女戳戳韩非的手臂,向那个被单独拎出来的少年努嘴。

 

“嗯。”韩非把目光从红莲那儿收回,瞥了这边一眼,“老金做事儿有度,没事。”

 

“我当然知道没事,只是说一声而已。”紫女翻了个白眼,“你信不信,待会老金放过他以后他会发现他的水杯旁边出现十几瓶冰矿泉水以及向他表白的一叠便利贴,可能还少不了藿香正气水。”

 

“哪有那么夸张。”

 

“你可别小看现在的小女生,个个精明的很。”

 

“说得好像你已经徐娘半老了一样。”

 

“要死吗?”紫女踢了他力道不重的一脚,“——你忘记你当年收到了多少的水和毛巾?”

 

“那也是我好吗?”

 

紫女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自恋狂——我跟你赌,今年十月校园论坛上新出的校草榜上,他绝对在前五之内。”

 

“好啊,赌什么?”韩非笑眯眯道。

 

“一个月每天一个冰淇淋。”紫女笑得灿烂,“薰衣草味,九块钱一个的那种。”

 

“嘶,你这是要坑光我钱包里的钱啊。”

 

“你就装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网上赚外快。”

 

“哪里,我就是卖一些化学试剂而已,利润很少的好吗!上次在网上买了一块锂把所有积蓄的花光了!”

 

“上次化学实验室的管理员还跟我抱怨你总是借着做实验的名头进实验室偷试剂呢!”

 

“的确是老荀让我去的啊——我只不过顺便把最后制成的东西拿走了而已嘛,这也省的管理员再回收处理啊。”

 

紫女持续翻白眼中,摆摆手,“不跟你吵了,反正赌约订好了——我回教室了,你走不走。”

 

“你先回去吧,我再看看红莲。”

 

“随你。”紫女起身离开。

 

韩非打了个哈欠,继续坐在看台上望着下边一堆一堆苦逼的高一学生。

 

 

 

张良的训练加惩罚结束时几乎所有人都去吃午饭了,他来到自己的水杯边却发现这儿多了一些东西。

 

白毛巾,矿泉水,很明显是小店里买的。还有一张白纸,上边字迹龙飞凤舞,写着——

 

“给被罚站的小学弟”。

 

张良小脸一红。

 

非常不好意思的是,一整个上午有被罚做俯卧撑的有被罚跑步的,但是,被罚站的,好像貌似大概……只有他一个。

 

 

 

“喂,韩非!你是转行当批发了还是怎么地,拿这么多水回教室干嘛!”

 

紫女忍无可忍地看着韩非桌上摆满了的矿泉水。

 

“你想要就拿一瓶去,或者有空的话帮我发给周围同学。”

 

韩非毫不在意地答道,顺便将手心被揉成一团的十几张五颜六色便利贴或者纸条扔进了垃圾桶里。

 

“你抽什么疯。”紫女挑眉,对方却是答非所问。

 

“做好事,人人有责嘛。”

 

 

 

 

 

 

 

 

 

张良一直觉得宫里的花很美,一树一树幽深的紫,在黑夜中明灯映照下似闪着萤光,花落时节更美,仿佛一切都可以随着花瓣零落而消失,或喜或悲,或忧或怒,最终归于淡然。

 

有时他望着那花树便恍然失了神,仿佛被夺了魂,一动不动,眼中皆是那绮丽的颜色。

 

然后便会有一只温暖的大手掩住他的双眼,于是他的世界变得一片漆黑,惘然,但是清醒。

 

“九公子。”他已习以为常。

 

“少盯着花看——习惯了繁华喧闹,便会对黑暗孤独无所适从——这样不好。”

 

“是。”他眨了眨眼,睫毛扫过身后人的掌心。

 

“还有,我纠正多少次你的称呼了?”

 

“非哥哥。”他乖乖应声,眼前恢复了光明,转身面对那有着温柔笑容的青年。

 

“走吧,红莲要等急了。”青年牵起他的手,往内廷深处去。

 

当时,张良不到八岁。

 

他尚不明白青年说的话到底是何意,只认为自己是被斥责了,还曾经在夜深时暗想过后宫里当属九公子最小气,连花儿都不给看,但也没放在心上。

 

后来,张良长大了,就不再盯着树,韩非也再没有说过那番话,于是,这些就被渐渐淡忘了。

 

——也或许其实谁都没忘,两人都不想提起罢了。

 

 

 

韩非从桑海回来以后,变得极喜欢唤张良到他府上喝酒。从前他也曾怂恿过年幼的张良尝尝酒的滋味,不过都是味道较淡的酒,而且浅尝辄止。但如今却常用烈酒来招待张良,每次都宣告不醉不归,摆出的却仿佛是要同归于尽的姿态,有时张良甚至会以为韩非在故意灌他。

 

“良不胜酒力,望兄长海涵。”

 

“子房,你这脸还没红呢,怎么先投降了?”韩非眯起眼,盯着他的脸许久,“你是不是还在意,前几日,我在朝堂之上算计了你们相国府,让你祖父难做?”

 

“子房岂敢。”张良浅笑,“良酒量不及兄长是真。”

 

“你总是用这种理由来拒绝我。”韩非摇晃着酒樽,勾起痞气的笑容,“今日我可不依,不醉不休,我可不再放过你。”

 

“兄长,祖父见我一身酒气要发怒的。”

 

“无所谓,待会我让下人去通报,就和你祖父说你被我拉去紫兰轩找姑娘了,可能明日就可以把孙媳妇带回去了!”

 

“兄长,不要拿子房开玩笑了。”张良有些无奈。

 

“也是。”韩非若有所思,赞同地点了点头,“我家子房娶妻得门当户对啊。”

 

这不是重点啊!

 

“呐,子房,如果我同意把红莲嫁给你,你愿不愿意娶她?”韩非忽然扔出一个让张良措手不及的问题。

 

“红莲殿下!?”

 

“对,红莲。你们身份相平,性格相合,互相知根知底,不正是天造地设吗。”

 

“但红莲殿下无心,我……”要是另一个人换成你,还能考虑,“我也无意。若是卫庄兄,倒是两厢情愿。”

 

“我当然知道。”韩非低垂下眉,“但是,我是她哥哥。我要考虑的,可不止是她的意愿。”

 

“卫庄兄虽然称得上是强者,但也并非强到能护住红莲一生。剑很锋利,所以它不仅能伤到敌人,也会伤害亲近的人。离剑太近,会伤到她自己。”

 

“但你不同,你能给红莲安稳的一生。”

 

“或许我是考虑得太多了。”韩非饮尽樽里的杏花白,“但是,子房,能不能答应我,今后若是红莲受什么委屈遇到什么危险,可不可以,帮我保护好她?”

 

“兄长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韩非浅浅笑了两下,不再言语。

 

张良则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样子太文弱,才让韩非几乎忘记,其实他张良也会使剑呢?

 

这个问题很快被他丢到脑后,他还是他的相国府小少爷,时而参与流沙的事务,时而与韩非红莲去听戏,时而继续他的功课。至于韩非所说的保护红莲,在他看来似是遥远的未来才会发生的事,他还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人,有时自己遇见困难都犹豫不决。但是他不甚担心,论背景他有祖父,论武力他有卫庄,论智谋他有兄长,一切困难,都可以迎刃而解。

 

他这么以为。

 

 

 

 

 

 

 

 

 

张良不知道给自己送毛巾和水的人是谁,但是也隐隐有种感觉,在操场上出现,认识自己,一手好字,还用“小学弟”称呼他,除了韩非,好像也没有其他人。

 

于是他开始不自然地关注韩非。

 

有时他们会在狭小的楼梯上擦肩而过,他与身旁人说笑着走过,而张良抱着书本走出十几里身子还是僵硬的;他看似埋头钻进书籍里,实则耳朵竖起窥听着前桌女生的对话,待他反应过来自己书上已出现一串数字,女生们还聊着“这个就是那个学长的电话!”;心不在焉已成为常态,题目里偶然出现的氟化氢HF都能让他盯上好几分钟……

 

张良将这归之为,对学长的崇拜与好奇。

 

再一次正儿八经地见到他已经是九月份,第一次上化竞课的时候。他们来到老师说的503教室,却发现里边已经有了人——正是韩非。

 

“诶?你们要用这间教室啊?”那人撑着下颔问他们。

 

“对,学长要在这里学习吗?”弄玉回答道。

 

“不是,我只是在这里睡觉而已。”韩非不正经地笑起来,“你们没来时这里一般没人。”

 

未及诸位同学感慨学长牛掰任性,身后便传来一声吼叫。

 

“韩非,你又去办公室偷钥匙了!”

 

张良扭头一看,却是姗姗来迟的老师。

 

“给我一间教室用用又不会怎么样,别发这么大火嘛!”韩非一脸无辜地迎接怒气冲冲的化竞老师。

 

“滚滚滚,这间教室我要用。”老华煞是不耐烦地挥挥手,一开口就赶人。

 

张良是有些清楚韩非大概的秉性的,对于老师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也有些理解,倒是忍俊不禁地低眉抿了抿嘴角。

 

“那我去哪儿啊?总得给我个去处吧。”

 

“管你去哪,楼上生物组还有位置空着,你去上边坐着吧。”老华对这个优异非常却性格跳脱的学生极其无奈,那张嘴真是让人吃过几次苦头之后就再也不想理了。

 

“诶,我可不想去那边听什么生物遗传与性状分析。”韩非大模大样地瘫在桌上,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你讲课,我听着,我不打扰你,可以吧?”

 

“随你随你,我告诉你,你要敢插嘴,我立刻告诉你荀老师!”老华表示十分心累,再跟这家伙贫下去竞赛课还上不上了。

 

“OKOK啦。”韩非满不在乎地撇撇嘴,乖乖移到教室最后的角落去坐着。

 

各人落座,老华也淡定下来开始打开PPT讲原子结构与电子轨道,张良翻开笔记,认真听讲。

 

约莫五分钟之后,忽然他的身旁一暗,纸页上投下不属于他的影子,诧异扭头,却是原本坐在教室后方的韩非溜到了他身边的座位上,此时此刻正盯着他的脸笑。

 

“学长?!”

 

“嘘!”韩非食指竖立于唇边,笑眯眯地指了指正在黑板上画电子示意图的老华。

 

张良望去,正巧看见老师转身过来瞧见莫名其妙出现在另一处的韩非,眉头一跳,最终还是转移了视线。

 

“刚刚,我看见你偷笑了。”待老华看向其他地方时,韩非低声道了一句,只够他们两人自己听见。

 

“老华赶我的时候,你笑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很好笑吗?”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张良低头,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竟被他尽收眼底,不好意思又有些尴尬,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心跳得超快。

 

“有什么好道歉的啊!”韩非的话语间是明晃晃的笑意,“你这样会让我感觉自己在欺负小孩似的。”

 

“我不是小孩。”张良扭头,低声道。

 

你这样对待小孩的态度才让我不爽,本来他还想说一句,但是对方伸出一根手指将他的脸戳住,将正面移向黑板。

 

“对,你不是小孩。”韩非坦坦荡荡地接上他的话,“不过,小孩,上课说悄悄话最要紧的一点,就是脸要朝着黑板。”

 

这态度,太恶劣了!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翻动着他的笔记,翻至扉页时,手的主人缓缓读出了上边的字——“张……子房?”

 

“噗嗤!”

 

很好,意料中的反应。

 

张良的脸瞬间就黑了。

 

“抱歉抱歉,一时没忍住。”韩非揉了揉鼻尖,虽然能看得出来在极力克制,但是嘴角还是不自觉地上翘。

 

“我记得,你名字好像不是这个。”

 

“这是我的字,我名字叫张良。”张良没好气地回答,惹得那人直捏了一下他的脸。

 

“哦,现在还有人会用字啊。”

 

张良拍开他作乱的手,“这是我祖父取的。——还有,不是生物上的那个子房!”

 

“我也没提某样花的结构啊!这么敏感干嘛?”

 

韩非嘻嘻笑,一副不正经的做派。

 

张良刚想呛他一句,一声怒吼忽然震破了他俩的耳膜——

 

“韩非!还有张良!去走廊上站着去!”

 

完蛋。

 

 

 

张良背靠墙,听着教室里老华念概念的声音,感受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凉气,死盯着时而在他眼前转一圈的小蚊,怨气顿生,锤了韩非一下。

 

“干嘛,小花生气啦?”

 

小花?什么鬼称呼?!

 

这话成功气得张良又锤了他一下。

 

“诶诶别打了,子房,子房行吧。”韩非急捂住自己胳膊,委屈巴巴地揉着。

 

“哼。”张良不自觉地撅起嘴,将头偏向另一边。

 

“怎么?真生气了?怪我害你罚站了?”韩非微微倾斜身子,将下巴点在张良的头顶上。

 

“别呀,你不理我我多孤单。你不是喜欢晒太阳吗,我陪你一起啊。”

 

“谁要你陪!而且,我只是喜欢中午的太阳,现在已经三点了!我也很想要空调。”

 

张良非常不给面子地驳道。

 

“你这种观念就错了!你这叫歧视,三点的太阳招你惹你了?对它这么讨厌?你知不知道,万物皆有灵,你这么说太阳,太阳会桑心的。你这叫见异思迁,哦不对,应该是忘恩负义,也不对,……”韩非跟个神棍似的絮絮叨叨絮絮叨叨。

 

“学长,你是不是热糊涂了?说什么胡话?”张良眯起眼,口中说的话直戳他心窝,“学长,你最好安静一点。我现在又热又烦,感觉自己能一口吃掉空调——所以,小心我吃了你。”

 

张良觉着自己可能也热糊涂了。

 

“子房啊,”韩非愣了一会,摸上张良的头发,语重心长道,“如果以后你遇到坏人,你就这么威胁他们,他们保准七窍流血而死。”

 

他盯着张良疑惑的大眼睛,一字一字道——

 

“都是被可爱死的。”

 

五秒后,老华听着教室外传来的求饶声,嘴角一抽,手中粉笔断成两截。

 

 

 

 

 

 

 

 

 

有时候,张良不明白韩非在想些什么。

 

他的世界,总是如此神秘而黑暗,令人难以捉摸。而自己所见的,不过是他愿意显露出来的冰山一角。

 

韩非知道他张良的一切,他的亲人,他的性格,他的能力,包括他所有的心思。韩非太了解他,以致于每一次流沙的行动计划中,他总是被安排在最合适的位置,在什么境况下他会做出怎样的反应,韩非都一清二楚,就好像他就是韩非的一个傀儡,举手投足之间都有微不可见的细线纠缠,最后集为一束落入韩非股掌之上。

 

让他不舒服的并不是韩非过于清楚他的所有,而是他们明明是挚友,自己却觉得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就像,主人了解傀儡的任何行动,但是傀儡,不会感知到主人的心思。

 

他们装出互为知己的模样,但事实上,韩非确实了解他,但他,一点都不了解韩非。

 

他会陪着韩非喝酒,与韩非一起品酒的滋味,却不能看明白每次酒液入喉后韩非眼中的苍凉;他常与韩非论兵论文论道,明白那人的理想与抱负,却不懂这其间的道路又是何等崎岖;他会与韩非聊起奇闻异事旧年烟花,听他的玩笑话,偶尔回他一句,却在他不多的沉默里无所适从。

 

就像流沙的存在一样让他如鲠在喉,难以释怀。

 

他从不知那些年韩非在新郑以外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韩非与卫庄紫女之间是如何相识相助,流沙的多少行动,又是怎样将他隔离在安全线以外,就仿佛是一层看得穿但透不过的白雾,他在这一边,流沙与韩非,在另一边。

 

他可以说服自己,都是因为自己不够强,不足以让韩非对他敞开心扉。

 

他明白的。

 

所以,他想长大。

 

 

 

然后,他便发现了,即便是长大了,他也还是一样的弱小。

 

秦兵欲攻韩国,朝野之上九公子使秦之事才刚刚定下,回头祖父便通知他准备行李连夜赶往东郡桑海。

 

所有人里最不惊讶的是韩非,最猝不及防的反倒是他自己。

 

“桑海可是个好地方。”韩非斜倚于榻上,眉眼依然温润。

 

“韩兄,我……”张良咬住下唇,皱眉,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相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是意料之中,甚至比我预想的还要晚些。”

 

韩非起身,拍了拍张良的肩头,伫立于窗前,推窗,街上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无人知晓今日朝堂上的风起云涌,也不知即将有人背负着整个韩国的命运前去虎狼之地,他们只晓得秦国退兵了,今天的菜又贵了。

 

“在小圣贤庄要好好照顾好自己,你天资聪颖,在学业上应不会有何难处。儒家现任掌门人是我师伯,脾气很好,你也不用担心什么。有困难就找我老师,他虽然不苟言笑,其实是个极善的人,有时像个小孩,你哄哄就好。小圣贤庄虽离桑海城甚远,但是也算近,城里有间客栈的老板被称为齐鲁第一大厨,叫庖丁,性子豪爽,而且据我所知与墨家有莫大的关系,你与他打好关系或许有些用处……”

 

“兄长!”张良急急打断韩非的话,“我不会离开韩国的!”

 

“……”青年回头,幽幽地盯着张良看了半晌,“子房,不要意气用事。”

 

“我没有!我……”

 

“你以为你祖父做这些是为了谁?!岂是你说一句不走就不走的!”

 

张良从未见过韩非向他流露出如此凛冽而冷峻的神色,一直以来,韩非都很好地扮演着大哥哥的角色,以致于让张良几乎忘记,他也是会怒的。

 

——倒显得他这个弟弟是如此不懂事。

 

“抱歉,我过于激动了。”

 

韩非轻声道了声歉,“明日你就要走了吧?”

 

“……是。”

 

“让我为你束一次发吧。”

 

张良抬头,望入那双如大海深沉的眼眸,“好。”

 

 

 

 

 

 

 

 

 

 

 

反正,就是那么自然而然的事情,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几天时间足以让他们称对方为朋友。

 

韩非总来化竞教室坐他身边,有时候讨论题目,有时候一起吃饭,最简单的情谊,大概就是朝夕相处。

 

韩非也将他介绍给了自己的朋友,比如卫庄,比如紫女,还有与他同年级的妹妹,红莲。

 

他们常去校门口的一家奶茶店,张良喜欢甜,尤其是可可,几乎痴迷到要每天一杯的程度,韩非却对奶茶无感,只是紫女会要他帮忙带一杯。

 

“奶盖可可,不加冰,八分糖,谢谢。”

 

“这么甜不会腻吗?”疑惑了许多次,韩非终是问出了口。

 

“不甜啊,可可就是这世上的angle!”小少年笑得满脸星光灿烂,眼睛里twinkle twinkle地闪亮,“你要尝尝吗?”

 

“我还是不了。”韩非一听就牙软,曾经被草莓牛奶折磨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连忙直摆手。

 

“这种话我已经说过不下百遍了,这货就是这么固执,死也不肯喝甜的。”店长手撑下颔,抵在桌台上,忿忿道,“张良你评评理,哪有人来奶茶店每次都只要红茶的?加一点糖就跟你急!”

 

“墨鸦,我跟我学弟讲话你少插嘴。”

 

“嗬,你还上头了。”

 

张良见怪不怪地旁观这两人耍嘴皮子,望着后边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乒乒乓乓摆弄着各种罐子和勺子,调好一杯奶盖可可递到前台。

 

“这次挺快啊小子。”墨鸦眯眯眼,“——奶盖可可,打开打包?打包是吧?好打包打包。”

 

“喂,这自说自话的想干嘛啊。”韩非吐槽。

 

墨鸦将装好袋子的奶茶递给张良,优雅地笑,“因为我怕再留你一刻我就要控制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拳头了。”

 

韩非挑眉,挑衅地笑,“我怕你打不过我!”

 

“哟,咱们改天要不约个小巷子见?”

 

“干嘛改天啊?就今天得了呗!”

 

“谁怕谁啊!”

 

“……”

 

白凤冷冷站在墨鸦身后,对着张良指了指正斗嘴皮子的两人,悄咪咪做了个口型。

 

-白痴-

 

张良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奶茶给喷出来。

 

韩非与墨鸦诧异地盯着忽然笑得乐不可支的张良,终于开始意识到他俩刚刚是不是很像幼稚鬼。

 

墨鸦欲向白凤寻知真相,后者只给了他一个难以言喻的眼神。

 

“韩非,你让我在我家小子眼里的形象全都毁了。”

 

“你本来就没形象。”

 

韩非白了一眼他,开始思考怎么样让笑得不能自已的小学弟停下。

 

看这架势,似乎挺难的。

 

 

 

张良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笑点低还是怎么地,笑到脱力才停下,当时白凤看自己的眼神就仿佛在说原来最大的白痴是他一样。

 

本来准备去看电影,整出这一出后也没了那个兴致,便回了宿舍。

 

周日的宿舍一般没人,除了闲着的韩非与张良。

 

没有宿管查寝,张良也好光明正大地窝在床上喝奶茶。

 

韩非也没少来他寝室逛,自顾自地坐在书桌前翻他床头的书。

 

“《源氏物语》?这是你现在在看的书?”

 

“对呀。”张良舔舔唇上的奶茶渍,“你看第一页的人物关系图,比红楼梦还复杂!”

 

韩非随意翻了翻,张良的书签夹在了第十几页,很显然,他只看了两章不到。

 

“我看了没多少,它已经在我床头放了十几天了。”

 

“你阅读速度应该比这快得多。”

 

“是啊!”张良的表情好像就是在等他问这一句似的,吐诉道,“我看不下去嘛!虽说是经典,但是越看越没劲。”

 

“我可能有些明白了。”韩非一听这话就清楚了,毕竟当年初中老师推荐他读的时候他也是硬着头皮读完的,嘴角勾起。

 

“对吧对吧!我上一次在读经典名著时感慨一个人的节操还是初一读《鹿鼎记》的时候,现在看来,当时真是委屈韦小宝了!”

 

韩非看他愤愤不平的模样煞是可爱,笑,“若是子房将来遇上令你喜欢得神魂颠倒的女子,大抵也是一样。”

 

张良顿住,严肃地瞪着他。

 

“怎……怎么了?”

 

韩非有些讶然对方露出的神色。

 

“你是猪吗。”

 

张良一字一顿地说道。

 

韩非一呆,而后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好啊,子房,居然敢说我了?!”

 

“哼。”张良还是有些小脾气的,虽然在平时无关痒痛,但是关键时候会让他变得骄气异常。

 

“哼什么哼,我看你才是小猪,成天喝奶茶,吃甜品,到时候得吃成小胖子!”韩非口下丝毫不留情,只是带上了毫不掩饰的笑意,成心想逗逗张良。

 

小胖子什么的这果断不能忍啊啊啊啊啊!

 

张良正想反驳,却猝不及防被冲上来的人掀倒躺在床上,整个人被压在对方身下,一只手掀起他的上衣下摆,抚在他的小腹上。

 

“你看,肉都这么肥了。”

 

韩非的笑恶意满满,又是捏又是抓的,力道不重,却总让张良有种羞耻之感,激烈挣扎起来。

 

事实上,张良的腹部并不像韩非所说的那样,而是平坦又具有少年人的活力,又白又嫩又软,韩非一时没忍住,才手欠了几下,也没料到张良如此反抗。

 

抱着玩闹的心思,韩非与张良手上过了几招,最后当然是张良完败,被压着伏在床板上,韩非见那呲牙咧嘴的小模样直乐。

 

张良倒是不服气,身上人的力气比他强出百倍,但还是不服输地扭来扭去,试图逃脱魔爪。

 

忽然,他感觉到背后的韩非身子一僵,轰然倒在他身边。张良急忙担忧地看去,却被韩非一只手钳住,“别看我,躺着。”

 

“怎么了?”

 

张良有些狐疑,学长的声音里充斥着沮丧与懊恼。

 

“没事,小猪就乖乖听话吧,不要当十万个为什么了。”

 

得,又提起这茬。

 

张良忿忿把脸背向韩非,默默念道——

 

你才是猪,大笨猪!

 

过了许久,才接下句。

 

让我喜欢得神魂颠倒的人,明明只有你嘛!

 

 

 

 

 

 

 

 

 

自己往东去,他则向西行,这也算,天涯两隔。

 

朗朗晴空中的那轮明月,是否能映照出西方的那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如果能,那自己为什么望不见?

 

这轮月亮,会是秦国的那一轮吗?

 

当韩非病逝的消息由咸阳传回新郑,再由新郑送至桑海,已经是阳春三月。天晴无雨,万里晴空,日照当头,朗朗读诵声传过帘外,翠鸟的碧羽掠过池心。

 

他站在廊下,展开信纸,借着明媚的光亮,读着这万里之外来的家书,嘴角噙着一抹淡淡而温暖的笑。

 

他能透过那熟悉而遒劲的墨字窥见新郑的喧闹,相国府的桃花又盛开,祖父身着朝服着墨写下对他的叮嘱与关怀。

 

——直至,一行刺眼的墨句映入眼帘。

 

“前日咸阳信使归,传九公子用病陨。”

 

信纸蓦然飘落,惊了池面,扰了游鱼,墨痕渐渐渲染开来,使他的倒影都不再清晰。

 

“子房,你……”

 

“师兄,我想去城中一趟。”

 

他看不见自己泫然欲泣的模样,也不知道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

 

“一个人,没事吗?”

 

“我又不是小孩了。”

 

他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只觉再和师兄说几句话,他得哭出来。

 

“那……早些回来。”

 

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幼稚,还特意跑到西城来,明明酒这种东西哪里都有。小圣贤庄有,有间客栈也有,就是随意一个小摊,都有。但是地利很重要,西城离小圣贤庄远,离他所熟悉的一切都远。

 

天时当然也重要,所以挑着晚上来,还换了一身不那么显眼的白衫。

 

他陪兄长喝过不知多少次的酒,却极少陪韩非一起醉。如今想醉一场,却是要麻烦这么多。

 

早知今日,当初在司寇府就该把命里该喝的酒喝完,醉倒也无所谓,反正有兄长扶着,今时今日,又有谁还来扶他?

 

几大坛烈酒,也不知如何咽下肚,只觉肠中火热,喉中哽咽,眼中干涩,心中冰冷。店家估摸也是稀奇,他见过嗜酒如命的人,见过为情而伤的人,独没见过像他这样面无表情灌自己酒的人,淡漠得就像不是在喝酒而是在喝水一般。

 

“小兄弟,这么喝下去是要伤身的。”

 

“可是,我从小看我兄长这么喝。”

 

这时店家才发现,原来这人并不是一点没有醉意,那双明净的眼睛已有些许迷蒙。

 

“他的身子一定不好吧。”

 

“是不好。”他低头摩挲着手指,低低道,“怎么劝也不听。”

 

“他一定是个酒鬼。”

 

“对,酒鬼。”他吃吃笑起来,“酒鬼,却比谁都清醒。”

 

那年花落如雨,有人对他说,不要让繁华迷失你的眼睛,学会熟悉黑暗,习惯孤独。

 

“你家里有人离开了罢。”摊上人渐渐少了,店家便坐到他对面来,“瞧你这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就知道了。”

 

“嗯。我兄长,走了。”

 

他讶然,原来自己可以用如此平淡的话语来叙述这件事。

 

“习惯就好,人生在世,不过百年,总要离开的。”

 

他浅笑着看向那年过古稀的老人,“您说话像我兄长。”

 

“那真是抬举我了。”店家笑道,“我只是个活得比较长的小老头而已。”

 

“活得太长了,连儿孙都死了,我还活着。”

 

“抱歉。”他本无心勾起他人的往事。

 

“无所谓。”店家拍拍他的肩头,“只不过是你现在的模样让我想起我当年失去我妻子的狼狈相。”

 

“她得了病,我们家里却没有钱给她治,眼睁睁看着她走,走的时候她才二十多岁。”

 

“一开始我也想不开,每天只会喝酒,甚至还想过跟着她一起离开。但是每当我走到河边我就会想起家里的两个儿子,然后就没了那个心思。”

 

“到现在,我就会想,或许早早放她走是正确的,毕竟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苦难,在另一个世界,她或许会好过得多。”

 

店家沉浸在回忆中,一时兴起也喝了几杯酒,再向对面望去,却发现那个年轻人已经离开,什么时候起身的,也没发觉。

 

 

 

张良以为自己没醉,走几步路还是稳稳当当的,事实证明,是他太迟钝,才走到街头拐角处,便扑通一下跪地上了。

 

腿间的疼痛成功唤起了泪意,眼泪瞬间飞撒而出,让他自己都猝不及防,弄得自己好像是摔了一跤就哭似的。

 

他能想到现在的自己有多狼狈,就像店家所说的那样,衣服脏了,浑身酒气,满面泪水。若是回小圣贤庄,大抵会被师兄训一顿吧。

 

对,他一直都是这样弱小。

 

就像刚至桑海城的时候,也是一纸书信,红莲公主即将下嫁与姬无夜。

 

他以为自己能改变些什么,到头来却根本无能为力。他所能做的无非是无视祖父的命令,快马飞奔回新郑,然后眼睁睁望着红莲出嫁的车驾一步步堕入粉身碎骨之地,锦缎飘舞,一如他无处安放的心。

 

那一夜城中多处起火,仿佛在掩盖什么罪恶。

 

他又一次来到宫里,无人传召,就只是盯着那些盛开的花朵,娇艳而瑰丽。这一天再没有人忽然出现,掩住他的眼睛,小气地不让他看花;但是,却有无情的火焰,吞噬了那片迷离的繁华。

 

他看着花树燃烧,朵朵花儿化作灰烬,骤然意识到原来那人的手竟是如此温暖且温柔,兄长试图用最轻柔的方式让他明白这世间的罪恶,但是他没懂,于是待兄长远离他后,火焰让他知道什么是残酷。

 

他开始明白,原来自己并不是兄长的傀儡,而是兄长一直在做他的伞。

 

他一直在伞下躲雨,能窥见外边的风雨,却从未经历过那样的折磨——就像兄长承受的那样。

 

就算他抬头,也永远看不到兄长为风雨所打击的一面,他只能看见内里的坚强与温暖。

 

待那把伞终于坚持不住被风卷走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任性的小孩了。

 

那天他离开新郑,身后的城墙上伫立着他熟悉的身影。

 

他躲在马车上,心中五味杂陈。

 

就算没有人这么说过,但他会觉得,自己是个逃兵。

 

 

 

他忍着疼痛爬起,跌跌撞撞沿着街边行走,但不知前行的路通往何处。

 

街上空无一人,他知道周遭寂静的可怕,但无心去追究。

 

他甚至感知不到不安或者恐惧,只有茫然,与淡漠。

 

他回头,能望见身后不远的桑海城门,耳边嘈杂声不断,但他不知这声音从何处传来,似有无数的人在他身畔窃窃私语,有嗓音粗砺的男人,有不知所谓的女人,但是他辨不出他们,或者它们,在说些什么。

 

诡异的黑雾平地而生,化作兵马,从他身边奔腾而过。他看见飘扬的旗帜上的小篆,看见士兵身披坚甲,手持戈戟,看见战马不自然的眼睛似乎在盯着不属于它们的人。

 

待黑雾远离,他抬首,街边的屋檐角上立着个人影,背后是一轮红月。

 

他想,他认识这把不请自来的断剑。

 

“逆鳞。”

 

 

 

 

 

 

 

 

 

张良觉着,自己可能要在这个人身上栽了。

 

栽了就栽了吧。

 

坐他前边的弄玉与红瑜曾经因为观念不同而差点吵起来,最后一致决定转过来问他——

 

“张良!你觉得男女交往,是随心走好,还是以结婚为目的比较好?!”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毕竟他喜欢的那个人是男人,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都是错的。

 

十月份的竞赛,意料之中的省二等。

 

韩非带他去吃了火锅,名义是抚慰他幼小而脆弱的心灵。

 

那天晚上,他蹲在火锅店门外,在电话里向家里人坦明自己的恋情,庆幸的是,他有明智的家人。

 

第二天他妈还特意又给他打过来,鼓励他去抓住那个偷走你心的小子!

 

“我会的。”

 

张良笑眯眯地盯着在一边等着他打完电话的韩非。

 

想想张良就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厉害了,竟然能把对方拉进小树林强吻。

 

虽然最后还是对面占便宜。

 

“交往吗?”

 

他瞪大亮晶晶的黑眸。

 

“如果我说不?”

 

那人笑眯眯的,不正经。

 

“我会揍到你生活不能自理。”

 

他嘴角勾起,周身散出危险的气息。

 

“那可糟糕了呢。”

 

那人吃吃笑,低下头吻住他。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多少年了,他还是放不下。

 

说到底,为的也不是个情字,虽然当年情谊可贵,也不至于让他张良优柔寡断浑浑噩噩。

 

——他毕竟是张良。

 

他一直无法释怀的,是困惑。

 

墨家机关城中,看见燕丹小臂上诡谲的阴阳咒印;项氏、农家、墨家的“青龙计划”,关乎的苍龙七宿;包括当年韩非在咸阳究竟经历了什么,阴阳家为何要追杀七国的继承人……这些,他都困惑。

 

——就像当年他不解韩非为何要倾流沙之力去帮嬴政一样。

 

那时候他问了。

 

对,那似乎是夏天的夜晚,在通向小亭的石径上走时,他能清晰地辨认出竹叶挟风与虫鸣的声音。

 

大致是仲夏的时候。

 

韩非在湖心亭等他,衣衫不整,半躺于萤草所编制的凉席之上,背倚着木栏,手边是一把白玉酒壶。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张良坐下时,瞥见小桌上摊着一卷经书,白蛾扇动羽翅,是烛火的光亮一闪一烁。

 

“子房,你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

 

“兄长总有一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没错。”对方眉眼一弯,“这双眼睛还让我知道你现在心有困惑,特来请我解答。”

 

“恕良愚钝,”他拱手行礼,“良至今不明白兄长帮嬴政的用意。”

 

“意料之中。”韩非神色不明地笑了笑,“子房觉着,我应该怎么做?”

 

他抬头直直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杀了他。”

 

周遭寂静无声,仿佛只余张良自己的呼吸,有些紧张,有些迷惘。

 

他不信韩非不明白,嬴政此时死在韩国,既是除掉了一个心思难以估测的潜在敌人,又能让秦国内乱,无暇顾及韩国,对于急需时间整顿韩国的他们来说,是最正确的选择。

 

而他们需要做的,不过是冷眼旁观,八玲珑会自己沾上嬴政的鲜血。

 

可偏偏,韩非反其道而行之。

 

他不信韩非是为了什么正义与法度,他是司寇没错,但在这之前,他是个弄权者,欲夺天下的野心家,也只有他会说出“七国的天下我要九十九”这种昏话来。

 

但是,张良当真的。所以,他无法理解。

 

韩非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望向湖面。

 

这整片湖奉九公子之命用红灯笼装饰了一番,十几条艳色的红绫将湖心亭与湖边的灯台连结起,绫上吊着灯笼,灯笼下挂着铃铛,每当风吹过便有一阵清脆叮当。灯火映得此处亮如白昼,池水沉静,倒映着星河烂漫,有一游船于阶下晃晃悠悠,

 

“杀了他以后呢?世事又会如何?会有任何改变吗?”

 

待到张良都以为韩非不会再回答时,对面人出声了。

 

“难道……不会变吗?”

 

他不解。

 

“死了一个嬴政,还会有第二个嬴政冒出来。就算秦国真的内乱,还是会有朝野统一的那一天。至那时,便是韩国覆灭之日。”

 

韩非淡淡地说道。

 

“可是……”可是至少能为流沙与韩国多争取些时日。

 

张良一直都还记得,韩非在流沙成立之初的诺言——一个全新的韩国。

 

韩非说的是如此有诱惑力,又是那样笃定,让他坚信不移。

 

——直至此刻,对面的青年忍不住吃吃笑起来。

 

“子房,你不会真的把我看做韩国的救世主了吧?”

 

张良僵住。

 

“百年的腐朽啊,又岂是我们几个小辈努力一朝一夕所能改变的?尤其是在这乱世,谁都身不由己。

 

那些美好希冀的话,我说说而已的。

 

我救不了韩国。”

 

是这个人用一字一句为他建起未来的希望,但还是这个人亲手将他构建起的韩国拆下。

 

“兄长?”

 

他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没有秦国,还会有楚国,燕国。永远不会轮到我们韩国来主导战场,至少,百年之内希望渺茫。

 

韩国是七国之内最弱小的。

 

这我们都得承认,子房。”

 

韩非忽轻笑一声,“但是,我要七国,这句话不是玩笑。”

 

“子房,你听过后发制人吗?

 

我们要做的,也不过是这个词。

 

从西周,到东周,天下分裂太久了,你懂么,子房?

 

所有人,都习惯了这样的局势,习惯到,一旦有人打破,便会激起千层浪。

 

乱世已经开启了,最后总有一个国成为天下的霸主,统一七国。”

 

张良全神贯注地聆听韩非心中名为天下的画卷,缓缓在他面前展开。

 

“无论是秦,或是楚,夺得天下,换来的,必是剧烈的反抗与一个短暂到不可思议的王朝。

 

这时候,机遇便来了。一个王朝的结束,就是另一个王朝的兴起。

 

我希望,那个兴起的王朝,是经你手建立起来的,子房。

 

我会死,从写下《五蠹》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无法决定自己的生死了。

 

所以,最后,你会得到天下,替我。”

 

一时哑然。

 

“韩兄?”他花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帮助嬴政,是因为没有我,他一样可以谋算吕不韦,成为秦国真正的王,甚至成为天下的王——我有这个预感——只不过这期间的时间,会比现在这样长得多。

 

我等不及。

 

或者说,你等不及。”

 

韩非的眼睛从来黑得纯粹,张良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

 

“人生在世,不过百年,太短了。

 

我想你亲手建立起一个王朝,我想让所有目睹韩国灭亡的人见证新的韩国建立——纵使它的姓氏不再是韩。

 

你会成功的。

 

嬴政统一天下的那一天,便是盖聂与他反目之时,鬼谷纵横便是你最大的助力。

 

墨家一向自为正派,必然会是反秦的一大主力,还有楚国最强的项氏一族。

 

近年道家人宗频繁入世,怕也有插足的念头。

 

天时人和,都有了,而以子房的聪明才智,我相信,如地利那般的智谋,交予你,大抵是高枕无忧的。”

 

高枕无忧。

 

韩非用了个好词。

 

只不过,他料中开头,没料中结尾,也没想到,反秦立汉的路如此崎岖。也可能想到了吧,但是相信他的子房,可以做好一切。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那是个小亭,落于星河之畔,亭中两人对弈,一黑一白,瓜分棋盘,不分上下。

 

“子房,棋艺见长啊。”

 

青年将手中黑子丢回棋篓里,轻笑。

 

对面青衣少年嘴角一勾,欲开口,忽瞥见有一白衫人手撑纸伞,于星河之中漫步,不偏不倚地向这边走来。

 

“张良先生来了。”

 

白衫人迈入亭中,收起纸伞,抬首,便是少年人的笑颜映入眼帘。

 

他眉头一挑,转而面向一边的青年,“兄长,这不有趣。”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青衣少年也化作沙尘,散落于不知何处吹来的微风之中。

 

“我们相隔十多年的重逢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青年耸了耸肩,“真失望。”

 

“我不知道兄长还有自己与自己对话下棋的癖好。”张良淡漠道。

 

“我一个人在这儿这么多年,不造点你的幻象来还真无法勉强度日。”韩非一挥手,于是棋盘也化作了白沙,“所以,子房来此是有事吗?”

 

“天下黎民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良前来是请兄长出世济世的。”

 

“我不会医术,救不了他们。”

 

“但是兄长有无人能及的智慧。”

 

“没有我,你一样做得很好。”

 

“有了兄长,一切可以更好。”

 

韩非成功被长大了的小可爱说的哑口无言,撇嘴。

 

“你既然找到了我在这,就应该知道,这阴阳家的秘境根本困不住我,只不过是我自己不想出去,所以,也不是你几句话可以改变的。”

 

张良眯起眼,“韩兄,你变了。”

 

“你也变了。”韩非手边出现了一壶酒与两小杯,“以前的子房可不会一见我就谈国家大事。”

 

“或许吧。”

 

张良盯着被韩非斟满杏花白的酒杯,忽然生了一个极有趣的念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既然兄长不喜欢,那良便谈谈其他事。”

 

言罢,他便将杯中杏花白一口饮尽,却不急着下咽,只是起身踱至韩非身前,右手抬起对方的下巴,弯腰将酒液渡入另一人口中,然后,这就变成了一个吻,再然后,这个吻被理所当然地加深。

 

张良被气喘吁吁地松开时,才发觉周遭的景物变了,变成了那年仲夏他们所处的湖心亭。

 

他看向韩非,韩非一脸认真地说,“子房,你觉不觉得,这些红灯笼的装饰很想成亲用吗?”

 

“嗯,是有点像。”张良微笑。

 

韩非还想再贫两句,却发现眼前有些花,头晕脑胀的。

 

“子房,你刚刚给我喝的酒里,可别下药啊。”他苦笑道。

 

“韩兄觉得呢?”

 

“你就这么想把我带出去?”

 

“殿下很想你。”

 

韩非不说话了,几秒后陷入了昏迷。

 

张良瞄了一眼趴桌上不省人事的韩非,收起了笑容,不由得往那人腿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我们在外边拼死拼活,凭什么你在这儿潇洒。”

 

虽然他明白,一个人呆在这秘境里的孤独,可不是用“潇洒”二字可形容得出的。

 

 

 

 

 

 

 

 

 

紫女忽然回忆一件事,就问韩非,“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高三的时候,你有一次让我给张良扫的地挑刺?”

 

韩非想了想,“哦,是有这么一回事。”

 

“为什么?”

 

“因为那楼下是他们班的包干区,面积那么大,却只有他一个人在扫,想想都知道,肯定是他们班其他值日的同学跑了。张良那么心善,要是不扣分,这件事就会被蒙混过去,但是扣了分,他们班主任就会严肃处理这件事。”

 

紫女挑眉。

 

“啧,心机太深。”

 

 

【非良】无澜

*主非视角
*避雷:精神病非


〖序〗

他有着冷却了的情欲和无言的寂寞,守着孤独而绝望的爱情。

〖其一〗

“你那个病人——就是九号房的那个,怎么样了?”

医生的师兄问他。

“老样子。还是老做稀奇古怪的梦,一天睡十五个小时,言语时而混乱时而清晰——不过倒是很少再砸东西。”

师兄皱了皱眉,说实话,把那个病人交给自己这个师弟,他原是极放心的,但目前看来,却是那个病人还是有些棘手。

“师兄,我想跟你申请一下。能不能允许他出病房?”

“不行。”师兄想都没想,“他的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在房内发生了意外谁能控住他?”

“我会跟着他!”

医生坚定地看着师兄,而师兄却是奇异又耐人寻味地打量着积极得不像本人的师弟。

他这个师弟,该说他从心所欲好呢还是漫不经心好,对家人以外的任何事都不太关注,总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方便问一下原因吗?”

“可以。”医生见有机会,神色软了下来。

“他经常跟我说……”

【他说——

“曾经看过一句话,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安静久了,能听见许多听不见的声音,是生命,在寂寂地歌唱。”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静静的躺着,从梦中醒来……”

“你又做梦了?”医生一边翻看着早已烂熟于心的病历,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我听见窗外忽至的大雨,像是从天上一鼓气倾倒下来的,哗啦啦啦响成一片——我似乎听见了房檐上砖瓦被雨水击打而掉落到地上破碎音——还有风声,不知怎么这房间靠南的那个小窗户总能听见很大的风声——你们医院的设施该修一修了——呼啦啦的,总让我想到上古神禽鹏鸟——‘其翼若垂天之云’,想来那样大的翅膀,若是扇动起来,也能听见这样的破空声和巨大的轰鸣声。”

“雨声与风声夹杂在一起,我却感受到了一种平静的气氛。——除了这两种声音,我还听到了别的。我听见从屋脊到墙根流下去的水一直汩汩地流,然后落到石板上,发出滴答声,最后再流到土壤去,虽然没能亲眼看见,但我却比白天任何时候更能够想象到那幅画面。于是就感受到一种内心的平和。于是在梦中,我看见楼下长出了一棵彩色的树,直抵太阳,光芒万丈,上面枝头上停着一只三足金乌,黑金色的,真的很漂亮。”

“不过你好像没见过,应该想象不出来吧。”

医生正在查看他所说漏风的窗子,嗤笑,“你难道见过?”

而后又呢喃,“这窗子挺好的啊……而且我们医院根本没瓦好不好……”

“我当然见过,三足金乌,燕太子妃的,在大船上。”

“你也见过那艘船,在岸上,只是没有上去看看而已。”

“有吗?”医生随口应道,对他个疯子的话根本没有在意。

“当然有,你忘记了而已——狂欢了太久,突然安静下来,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嗯?”医生推开窗户,窗外鸟鸣清脆如山泉丁冬。

“梦中,我在闹市中行走,忽然所有动作都静止了,一切人声不复存在,所有的喧嚣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只有风声,也只剩下风声。阴凉的风吹动街坊边幽蓝色的鬼旗,三目的怪物拎着酒坛,从屋顶上滚下来的牛头张着血盆大嘴,就僵在那儿,所有人都沉浸在刚才的喧闹之中,像是中了梦魇。突然,远方传来一声鸡啼,嘹亮,清远,唤醒了所有如在梦中的人,于是就连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远处,是一黑一白的影子。”

“黑白无常么?”医生忍俊不禁地笑,只是没想到对方会那么认真的回答。

“是。”

“当繁华如潮水突然退去,而置身其中的人突然被一语道破,便会感觉到一切不过是如此,原来是这般孤单。——你能明白吗?”

“不能。”医生靠在窗棂边,春风撩起他的衣摆,斩钉截铁地回答。

“……好吧……你成功让我受伤了。”

“呵。”医生非常愉悦。

“你知道吗?在梦里,我总是感觉非常孤单。”

“我的家人与我相隔万里,而我不能退却。”

“我已经死亡,却与周围亡魂格格不入。”

“我能看到,狂欢背后其实不知道藏了多少的寂寞,不知道要灌多少酒才能填满,也许永远也填不满。”

“大多数的狂欢,都如蜃楼,终将散去。是啊,连碎片,也消失在大海之中。”

“你提起蜃楼的表情怎么那么古怪?”医生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一刹那阴暗。

“你猜?”

“我不猜。”医生笑。

“其实啊,每个人都是孤独的个体。”

“就如同星系,无时不刻不在互相远离。若以自己为观察角度,看见的永远都是远处的星系逐渐远去,最后消失不见。”

“每个人都是这样,总有一个人要先走,分开无数个岔路口,走上不同的道路,默默远去。”

“不是有一句话吗——‘今生今世不断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龙应台的——所以呢?”医生皱眉,却无心去追究自己心中忽然升起的莫名无力与感慨。

“我时常想,如果你在那一年的那一天,不乖一次,没有听我和你祖父的话,如果当时你追上来,我是会毅然决然地拒绝你,还是欺骗不了自己而选择抛下一切带你离开——虽然我很清楚再来几次你都不会追上来。”

“什么?”医生很困惑,他在说什么?

“没。”

“医生,我要睡啦,明天再见。”

医生退出了病房,尽管现在还是上午。】

“……我觉得他挺寂寞的。”

“他不仅在梦里感到孤单,而且在现实中,也没有朋友或者家人。”

“在这里,他的自由活动范围甚至只有那个房间。”

“他听到蝉鸣或是鸟叫,看见花开或是云散,会不会觉得哀伤呢?”

“或许,我的确很任性……”

医生有些不好意思,曲指蹭了蹭鼻尖。

师兄一脸讶异的看他:“你没事吧?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感性了?诶,你不会被那个病人同化了吧?!”

医生噗呲一下笑出来,“我要是也变成神经病,你来治我啊?”

“为师弟治脑子是师兄的职责。”

医生笑而不应,没有把师兄的话放在心上。

“Whose woods these are I think I know.

His house is in the vill age though ;

He will not see me stopping here.

To watch his woods fill up with snow.

My little horse must think it queer.

To stop without a farmhouse near;

Between the woods and frozen lake.

The darkest evening of the year .

He gives his harness bell a shake.

To ask if there is some mistake;

The only other sound  is the sweep.

Of easy wind down of lake.

The woods are lovely,dark and
deep.

But I have promises to keep;

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

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 ”

九号病房里传出清越而散漫的歌声。

“他在唱什么?”师兄问。

“一首诗。”

师兄耸耸肩,抱着一堆档案离开了。

而医生却有些发怔。

“想来我认识这片林海,林主的府邸就在邻边。

但是他看不见我在此驻马,看他林中积雪的景色。

我的白马一定很惊讶,四望不见有农家。

偏偏是一年最暗的黄昏,我在寒林与冰潭之间停下。

它摇一摇身上的串铃,问我这地方该不该停。

此外只有轻风拂过雪花,再听不见其他声音。

林子里又暗又深,真是令人艳羡,但我还要守一些诺言。

还要赶多少路才能安眠?还要赶多少路才能安眠!”

〖其二〗

医生成功取得了领他去楼下花园的权限,代价是医生不能离他半步。

但这对医生来说是小意思,毕竟是他的专属医师。

他是第一次来三院的花园,平时他都是在病房的窗子内看外边的世界,但现在他可以从外边看见他的病房。

“这样看……倒真像个牢笼……”他嗤笑一声。

“别这样说。”医生皱眉,也抬头望向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窗子,黑黝黝的,确是可怖。

“那儿啊……就是命运的牢笼。”

他抬手指向那扇窗,漫不经心。

“逃不掉的牢笼——无论再来多少次。”

“我曾经预见过自己的死亡,亲眼见证过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消亡。”

“有本书上说,一个人有三次死亡,一是宣告死亡时,医学上的死亡,二是举办追悼会时,社会上的死亡,三是这个世上唯一还记得你的人把你给忘了,这就是存在意义上的死亡。”

“医生,你有想象过自己经历了这三次死亡后会是什么人吗?”

他眯眼,斜睨身边这个看似文弱实则英气飒爽的青年。

“那不是鬼吗。”医生开了一个不好笑的玩笑。

“呵……”他笑得灿烂。

“正确答案是……像我这样的。”

“……”医生对他的回答回以不优雅的白眼。

“医生啊,你为什么答应做我的专属医师呢?”

他忽然问,很认真,很严肃。

“因为有钱谁不赚?”医生笑着回答。

他盯着医生的双眼,无丝毫笑意。

医生从未见过他这样严肃的模样,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好啦好啦,我祖父重病,我急需钱而已。”医生无奈摆手。

他笑了,带着一点点医生看不懂的如释重负。

弄得医生也轻松了。

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却是——

“你和他果然是不一样的。”

医生当时便愣住了。

“如果是他,他不会把自己的家事随随便便地说出来——他总是那样,把所有重要的事压在心底留自己一个人承受,令人心疼。”

“唉,也是我自己魔怔了,你虽名字容貌与他一模一样,但天下名为张良的人千千万万,容颜相似者也不在少数,我不该一厢情愿地将你认成他的。”

“终究是不同的两个人啊……”

“你……在说什么……?”医生忽觉口干舌燥。

“啊?”他好像忽然从迷蒙中清醒过来,温润道,“抱歉,是梦里的事——有时候我会混淆梦与现实。”

又是梦?所以,他的梦里有个和自己名字相貌都一样的人?

医生默默思忖。

这样一来,他之前一切古怪的言语,便可解释了。

“你……能给我讲讲你的梦吗?”

作为心理医师,医生没少要求他给自己描述梦境,但是医生一直都确信,他没有讲重点。

“给我讲讲,你和那个人的梦,可以么?”

“当然可以。”

他笑得如同稚子。

〖其三〗

【人群深处远望去,眼眸里闪现的是那个少年的光芒。

三步潇洒,行走掠逸云;两袖清风,满脸书卷气;一笑粲然,温暖如仲春。刹那间恍然,如浊雾里傲放的君子兰。

“兄长,抱歉,良来迟了。”

少年穿过新郑闹市的人流,来到桥上,而他正斜倚于栏边,微笑望向来人。

“子房打算如何赔罪啊?”

他挪揄道。

“兄长可莫要拿良开玩笑了。”少年避开他的目光,轻敛笑,略显几分青涩的羞怯,“今日是良错了,兄长想去哪良照陪便是了。”

“哈哈哈好!子房,这可是你说的!”

他爽快大笑,揽住少年的肩,“今天啊我们就顺着我们脚下这条河一直走下去,直到我尽兴为止,可好?”

在他看来,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对他这个随心所欲惯了的浪子来说——所以他很是得意地捏了捏少年小巧的鼻头。

“兄长想做的,良都可以。”

少年露出恬淡的微笑。

这日正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湛蓝如洗,几缕淡金色祥云偶尔出现在视野中。

又正值春日,春水柔波,碧色无涯,暖风熏人醉,芳草连漫天。

他与他心爱的少年并肩而行,沿着河岸,顺着水流,一直往下走。

他们走啊走。

没有人说话,但谁也不觉得无趣,只是挟着一份心情重复着行走这个过程。

堤上杨柳依依,青叶飞扬,颜色与今日少年的衣裳很搭。他便驻足,折了一段柔嫩的柳枝,三下五除二扎成一个圈,不容置喙地放在了美美少年的头上。

少年稍稍扶正头顶的柳圈,噙着笑跟上他的步伐。

有粉嫩的花瓣不知在何处飘落于水中,一直一直漂流到他们面前,然后又借着水流远远地甩开悠然悠哉的他们直奔远方。

或许有一天那花瓣回到最东边的大海中去?谁也说不准世事。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吧,他们拦下了一艘船舫,当机立断买下了它,船夫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原地干瞪眼的他与少年。

结果是他与少年一左一右笨拙地使着桨,小木船在原地转了几圈翻了。最重要的是岸边还有各家撑着伞的千金围观……

浑身湿透可不得继续,但少年说,太阳晒一下就烘干了。

于是他们接着走。

走啊走,就觉得这辈子什么都不管只这么永远走下去也是不错的。

他们在傍晚时分离。

次日,当然两人都得了风寒。

他们依旧会一时兴起,在河边的柳树下打闹,随手折下柳枝,又在漫不经心中插入周围的土壤中。

那些柳枝永远地留在那一片土里,而他和少年却越走越远,不曾回头。

临行之时,少年递来一枝青柳,他接过,踏上马车,不去看身后孤独的影子。】

〖其四〗

【有些记忆是被风吹来的,有些记忆是被风吹走再也没有回来的。

天空中的云渐渐远去,风中的痕迹渐渐淡了。风不来,他开始担心有一天所有的记忆就这样模糊了。

那时候,他就真的回不去了,找不到来路,也没有去处。

岁月悠悠,滴落在时光的流年里,踪影不见。

他一手执着青翠的柳枝,骑着白色的马儿,在冬日的银装素裹之中,缓缓前行。

那是一片幽森的密林,白雪覆盖了墨绿,无声而静谧,寂寞得富有生机。

他穿行于这林中,他的白马摇晃着它的铃铛,丁丁地,跨过水流结了冰的山涧,迈过不时出现在脚下的枯枝,躲过倏然落下的积雪,最后在一片冰湖沿停步。

天边渐渐暗沉,不见夕阳,只有寒夜与漫漫白日的交际,甚不模糊。

四下无人,马儿呼着热气,摇了摇头,蹬脚。

他在等待些什么,等待什么,或许他也记不清了。

他一直在走,走着走着,就把自己走丢了。当他某一天一觉醒来,看见了花开,却再也找不到自己了。

在最平静的时候,他会在记忆深处,寻找过去的花朵。

他静静思考着,直到身后有马蹄踏清雪的簌簌声。

他回头,眼中映出一个骑着马儿的男人,身着白衣,披着黑袍,样貌不复年轻,眉眼中藏着多少沧桑,白发后积压多少霜雪。

男人纵马向他前来,仿佛回到了当初少年来赴他的约时,两人无忧烂漫,无所顾虑。

男人从马上下来,径直踱至湖边,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冰面。

他也下了马,在男人身边站定,偏头,凝视着曾经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儿,在经历了多少年岁后的模样。

他伸手,去触摸男人消瘦的脸,抚过那突出的颧骨,掠过紧锁的眉头。而在这期间,男人却如无所察觉似的,没有任何反应。

男人忽然轻咳起来,手握拳抵在唇边,皱眉,俨然一副痛苦的模样。

他慌然无措,抚着病人的脊背,搀住手臂,“怎么了?有没有好一点?”

突然,他想起自己所做的都无济于事,恍然若失,慢慢而无力地垂下了手,听着病人渐渐停了咳嗽,平息呼吸。

有雪落下,冰凉落在肌肤上,迅速融化。

“你该回去了。”

他在病人身后说道。

然后意料之中看着病人没有一点儿反应。

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夹着一丝丝的忧伤,与遗憾。

“你该回去了。”

他再一次重复。

这一次病人似乎动了动,疑惑地扭头,只是眼神没有焦距,仿佛有一个他看不见的人在他耳边说话而他正在寻找着声音的源头。

“回去吧。”

他又道了一声。

病人似乎自己思忖了一会,骑上马,向着林子北边去了。

他望着心上人的背影消失在雪中,笑了。

他也骑上马,向南边继续走,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尽头。

……或许不会有尽头。】

〖其五〗

医生盯着镜中的自己,那个原本应该是没有生命的镜像冲他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好。”

医生是理科生,是现代人,从不相信妖魔鬼怪,目前的状况开始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出毛病了。

“你……你是谁!”

“我叫张良。”

医生开始给自己诊断是不是精神分裂了。

“千年前的张良。”

镜中人向他笑。

没等他反应,那人便径自说下去。

“把身体给我,你去天堂,我帮你把你祖父照顾好。”

“什么?”

医生面目严肃。

“不可能!”

无论这是他第二人格还是什么妖怪或者真的是千年前的那个张良,他都不可能答应这种奇怪的交易,更别说把祖父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你好像搞错了。”

镜中的人影逐渐模糊。

“这是通知,不是乞求。”

〖其六〗

“昨晚又下雨了,屋顶的瓦又有掉下来碎掉的。”

他在医生来给他检查时,又开始神神叨叨。

“秦国的建筑的确不怎么牢固,瓦掉下来很正常。”

医生坐在他的床边,满意地瞅见他露出了讶然之色。

“你是谁?”

“你说呢。”

他怔怔愣了一会,忽然拉着张良的手一掀,将张良压在床上,唇齿相阖。

张良乖乖地张开唇瓣,接纳着他的对待。

他似乎根本没有要接吻的意思,只是单纯想要确认一般啃咬着张良的唇,舌尖扫过腔中每一寸的温热,与另一条小舌缠绵着。

张良唇边滑下一抹未来得及吞咽的涎水,反手拥住身上失而复得的男人,在他停下来的一瞬,喘息道。

“门……锁了……”

之后呢,就像破锅遇上破盖,天雷勾地火,吧唧一下合上了。

〖终〗

一个人的存在,到底对谁很重要?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记得你,就像风会记得花的香。

凡来尘往,莫不如此。

*剧情一,非哥所有千年前的记忆都是自己想象的,良砸爱上了他所以自己人格分裂变成了他想要的样子
*剧情二,非哥转世,良也夺了自己后代的身体

无论哪一条,最后都是脑电波对上的两人没羞没臊地生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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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之前赶紧撸文,太紧脏了这氛围有毒!

推歌:《Lemon》

【非良】桃李春风穿堂过

※随笔
※非良cp向
※是刀是糖看你们怎么想
※ooc,张良性格有点儿黑化
※世界观是轮回,无限轮回,写到一半觉得有点儿像《寒蝉》



“这是谁家的孩子?”

张良伏首,低着头。

“……是相国府的孩子吧。”

回答的那人张良认识,是当朝四公子,与祖父曾有来往。

“相国府哪来的孩子?那个老头不是把他儿子儿媳都克死了吗?”

削瘦而猥琐的男人毫不避讳地大笑起来,猖狂的他并没有发现他身边的兄弟们露出了不敢附和的神色,不过即使发现了,也不妨碍他非议朝臣。

——毕竟,他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啊。

张良稚幼的身子一颤,不做任何反应。

他能感觉到有一束淫邪的目光打在他的身体上,从腰椎,到脊背,栽到脸蛋,其中含着的赤裸裸的欲望让他几欲呕吐,他也听见了对他祖父的侮辱,但他只是惨白着脸沉默。

太子蹲下身,捏起他的下巴,迫使张良抬起脸。

“你知道我是谁吗?”

张良漂亮的眸子微翕,本意是不想直视那张令人厌恶的脸,但因容貌清秀反生一份楚楚可怜,格外惑人——

尤其是对男女不忌尤爱幼童的太子来说。

“见过太子。”

小孩怯生生道。

太子的手抚上张良的脸,阴森森的触感让小孩一抖,喉间几度翻涌,终是咬着下唇选择忍耐。

太子感受着手下的温热细嫩,白皙柔嫩的肌肤堪比出生的婴童,精致的五官比宫中的宠妃还令人惊艳,若是再过几年长开了,绝对是绝世的尤物。

“本太子与你一见如故,你肯不肯赏脸,去本宫的宫中一坐?”

虽是问句,却是命令的语气。

“肯不肯赏脸”,换种说法,就是“想不想活”。

“一见如故”?生在贵族家庭中的张良,自小就见过太多的龌龊。

给太子赏脸?多大的荣幸。

但是,那道宫门,他明白,一旦踏入,他这一辈子,就毁了。

“你去不去?”

太子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淫欲,狠狠地刺痛张良的自尊心与廉耻心,藏在宽袖下的掌渐渐握成拳,攥得紧紧的,却又在理性的冷静下,一点点地、微颤着、无力地,松开。

“太子殿下,我……”

“小良子,找到你了!”

一个骄纵清脆的女声干净利落地打断了张良欲妥协的回答,活蹦乱跳的小姑娘气喘吁吁地奔来,随意胡点了几下头行礼。

“一二三四五六哥哥好——”

“红莲啊,你连哥哥们也不肯好好叫么?”

四公子无奈道。

“哥哥太多,叫不过来!”

小公主任性地甩头,牵起张良的手,笑的一脸灿烂。

“捉迷藏我赢了哦~我们去玩下个游戏吧!”

话音未落,她已经扯着茫然的张良跑远。

“一二三四五六哥哥,红莲告退。”

“原来他是红莲的玩伴啊。”

“……是啊。”

“太子这下要恼上红莲了……”

“等着明天在父王面前看场好戏吧。”

几位公子谈论几句。

四公子冷着脸,扫过一众无能愚蠢的兄弟,挥袖默默离开。

太子脸色阴郁如鬼,毕竟红莲是他父王最宠爱的女儿。





“多谢红莲殿下出手相助。”

“你别谢我,是我哥哥拜托我做的。”

小公主撇嘴,将张良引到深宫中的一处竹林。

“我把人给你带到咯,说好下次进宫给我带零食!”

幽深的林子里,青石桌边坐着一个紫袍青年,他有一双桃花眼,还有一对剑眉,竹叶簌簌,风挟来他的声音。

“知道了,真是把你给惯坏了。”

小公主心满意足地离开,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九公子。”

张良从未见过这位公子,也从未听过他的名号,大概是因为他在朝中过于籍籍无名。

正因如此,张良不知道他的底细,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特意让红莲公主来替自己解围。

如今祖父在朝中有名无权,处处受姬无夜的欺压,王上对相国一派心存猜忌,屡屡贬斥文官,他祖父渐渐式微,诸位公子是巴不得离他们家远点,逃避无妄之灾。

可是九公子却偏偏反大局而为之,帮助他,但得不到任何好处,弄个不好还会得罪目前如日中天的太子一脉。

为什么?图什么?

这些张良都不清楚。

正当他心思百转之际,那个他捉摸不透的青年起身,踱至他面前,搀着他的胳臂将他拉了起来。

“你不必拘束,若不嫌,可称我一声兄长。”

青年瞅见小孩下巴被攥红的一块,伸手想去揉揉,忽察小孩瞳孔抗拒地萎缩,便不动声色地改变了目标,只摸了摸他的脑袋。

张良悄悄松了口气,却是直接忽略了韩非看似亲近的话语,直截了当道。

“九公子,替良解围,唤良来此处,是为何?”

通透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青年的脸,试图从他玩世不恭的桃花眼中读出他的心思。

而韩非只是轻笑出声,“你觉得,我有什么目的?”

张良一僵,面色犹豫。

“你是不是认为,我是为了你相国府的背景才帮你,就想卖张相国个人情?”

韩非直白的道出他的想法。

“但是你又清楚地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现在的张相国在朝中可是进退维谷,祸及旦夕,孤立无援,王上的不信任,再加上太子一脉的打压,怕是连全身而退告老还乡都是妄想,你们相国府不过是砧板上将死的鱼,帮你是完全不必要的,你是这么觉得的,对吧?”

张良低头,咬住下唇,就是一副被说中却不想承认的表情。

“所以不是为了我祖父的地位,那是为了什么,那是为了什么?”

他执拗地刨根问底。

“如果我说我是为你这张脸呢?”

青年笑眯眯地丢出他的答案,惊得张良一张小脸苍白如纸。

张良从他眼中读出他的认真与莫名其妙的执着,一阵胆寒,这算刚出狼窝又入虎口吗?他不清楚。

“不要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韩非一见小孩的目光忽然充满敌意,便知他是误解了,连忙解释道。

“我只是,见不得美好的东西被破坏。”

张良半信半疑的瞪他,认真的小模样却把他给逗笑了。

“呐,我说,”韩非半蹲下来,双手分别把在孩子的小臂上,仰视着他稚嫩但已显俊俏的容颜,“你……其实不需要这样委屈自己。”

张良一唱,与青年对上视线,这个角度来看,韩非的眼中仿佛落了光斑,藏了珍宝,闪亮亮的,灿若星辰,柔若春风,又似典籍中所言的大海,碧波万顷,海纳百川。

“你完全没有必要为了你身后的相国府,而去忍受任何人的欺侮。”

韩非认真道,盯着那张与记忆中如出一辙,又有些不一样的脸。

“你还是个孩子,有你任性的权利。”

或许是不一样了,毕竟他们是两个不同而独立的人,自己还是放不下。

“你祖父不会愿意看见你这样的,相国府不需要你来委曲求全。”

无论是什么时候,他一直都这么坚强得让人心疼。

“你明白么?”

韩非真切地注视着孩童的眼睛,希望他明白,什么时候都要先保护好自己,再没有人能来帮他的情况下不让自己受伤。

“我的背后,不只有相国府,还有整个张姓家族。”

他等来的,是张良脆生生的回答。

“我惹不起太子。”

“我担不起任性的后果。”

“这是我的责任。”

有冰凉的水打在韩非的唇边、下颔,却是小孩无助又无声地流泪。

韩非想说些什么,又如鲠在喉,无言。

或许,这就是命。

无法逃过的命。

无论重来多少次,都无法逃过的命。





是夜,月明星稀,秋风乍起,挟凉意拂过庭院。

正是更深人静之时,相国府中唯有一盏灯未熄,那便是相国长孙的房间。

张良独坐镜前,只身着单薄的中衣,乌黑长发披肩,任谁见了都不得不赞叹一句美人。

自小他就相貌出众,没有人不喜欢美的东西,他也一样,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因这张脸而惹上麻烦。

张良拣起铜盆中的布巾,拧得半干,擦拭着自己的面颊。

已凉去的水触碰至肌肤,冻得他轻颤,但只有一瞬,下一刻,他已能忍耐这种深秋的温度。

布巾缓缓移至白日被人抚过的地方,清澈的眸子染上一丝灰暗,他还清晰的记得那种被人像一件玩具一般对待的感觉,无比厌恶却不敢挣扎的感觉,被从心所欲意淫亵弄的感觉,恶心到极致的感觉,他恐怕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未过总角的孩子惘然又迷茫的擦拭着那块地方,宛如沾上了什么洗不掉的污渍,足以以之为耻的污渍。

越擦越用力,如同只会重复着这一个动作机器,无意识加重力道,反复地擦,直到把那块柔嫩的肌肤磨得通红,但是他没有停下。

铜镜中倒映着他的面容,他就这么盯着自己的脸逐渐呈现出血一般的殷红,面部逐渐狰狞,扭曲如鬼怪。

明净的眸子也可以像现在一样盈满仇恨、溢出杀意,面上火烧似的痛,心底却如冰封一般疼。

他恨,恨谁呢?

恨的太子?

还是恨那些自命高贵的公子?

他们之中有些是蠢才,只会附和大哥,有些则认出了他,却巴不得太子碰他而被免除太子之位。

或者,他更恨的,是这一整个韩国!

这个肮脏的韩国!

他丢下布巾,拣起桌上的小刀,锋利的刃口对他自己的脸,只要他狠下心来一划,一切都可以避免。

他一边这么认为,一边嘲笑着自己,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这么天真吗?

布巾被掷入水中,荡起巨大的水花,但在几刻之后,水面逐渐平静,只微微有几圈涟漪,最终化为无波。

刀尖下移,他盯着那反射着烛光的利刃,神色淡了下去,归为平静。

他又变回了那个温润懂事的相国府公子。





“良儿,”苍颜白发的相国唤着自己有些魂不守舍的孙儿,“发生何事了?怎么心不在焉的?”

“回祖父,良……无事。”

张良回神,回以一个淡淡的笑。

张开地执长筷的手一顿,微思忖,还是决定问上一问。

“听闻你昨日进宫,碰上太子与诸位公子了?有发生什么事吗?”

张良僵硬,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开始倒流。

他盯着自家祖父,不复几年前老当益状模样的状貌,因几夜未合眼处理公务的疲倦,以及那难以遮掩的关切的神色……

张良忽觉喉咙干的很,用他自己都未发觉的粗粝的嗓音答道。

“一切都好。祖父不必担忧。”

相国未发觉自己孙儿的怪异,只松了口气。

近些日子他一直很糟心,朝政上的麻烦不说,家族旁支里的某些妖怪也开始闹腾起来,他唯一的底线就是他这个懂事乖巧的长孙。

张良瞧见祖父暗暗放松的神色,霎时觉得浑身无力,他明白这种回答是最好的,对大家都好,只是一颗心犹如被挤压一般的难受,喘不过气。

——或许是因为太久不敢任性,都忘记那是什么滋味了。

“良儿,以后如果没有一定的必要,就不要进宫了。”

张良在刹那间瞪大双眼,不可思议的望向祖父。

张开地没有注意到孙儿的莫名庆幸,只是自己思量着昨日未有交情却忽拦下他的九公子之所言。

——“张大人,劝你一句,多关心一下您的孙儿。别到时候,被狼吃了都不知道。”

他冷冷的提醒让张开地不爽又不安,他宝贝孙子的安危何时需要外人来警醒他?还是他的良儿真的在哪处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人欺侮?

有的时候,长辈们关心则乱,但绝大多数时候很有用处。

张开地刚想细问,那青年已挥袖离去,背影飘渺,如同超然之仙,看得张相国一呆。

“此子,非池中之鱼啊。”





张良与韩非躺在同一个被窝里时,才发觉自己的耳根火烧似的烫,浑身不自在地感受着身边人的温度。

为何会发展到上同一张床的地步?全缘于韩非的一句“好久未与子房抵足而眠了今宵我要与子房你聊至天明”,之后不容他辩驳地给相国府报了口信,倒是前所未有的雷厉风行。

韩非敏锐地感觉到张良的僵硬,侧身搂住他,哈一口气。

“怎么?害羞了?”

张良更紧张了,庆幸夜黑能使对方看不清自己红得要滴血的脸,一边推拒着韩非的怀抱,撇嘴道。

“又不是小孩子,才不要抱着睡!”

虽然他的嘴角在不自觉的翘起。

韩非煞是委屈,故作控诉状道。

“明明是子房你今晨早早跑来我司寇府,一整天都黏着我,活像与我分别了好几年似的……”

话音未落,韩非忽觉身边的少年安静了下来,安静得有些奇怪,连呼吸也变得有些小心翼翼的。

不知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的韩非讨好似的牵住张良有些凉意的手,“怎么了?子房你……”

“不止几年,是几十年。”

张良忽然道,一双明眸盯着韩非的脸,在月光的映照下格外的亮。

“什么?”

韩非不解,他在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他不明白的——哀伤?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真实的梦,真实得我认为那就是我的亲身经历。”

张良很认真,很认真地向韩非倾诉道。

“我梦见自己从出生起一直到死亡的全部,只是与现实好像有些偏差。”

“我没有与红莲殿下成为玩伴,因为某些事……”

他顿了一顿。

“因为某些事,我很少进宫,所以,更没有与韩兄你交好。”

“我与兄长的人生轨迹,没有交集。”

“秦国强盛,韩国姬无夜夺权,我十三岁那年,祖父便将我送离了新政。”

“我还梦见……”

张良微一哽咽。

“韩兄你前去秦国,游说秦王,身陨……接着,韩国亡了。”

霎时,一房的寂静无声。

韩非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与自己心爱的少年一起沉浸在那个只有他知道这就是真实的“梦”中。

“秦统一了天下,六国都灭了。”

张良嗤笑一声。

“很不可思议对不对?怎么……就没了……”

“我一直逃亡,还认识了一位大力士与他一同谋算刺杀嬴政——就是那个灭六国的人。但是,他没有死。”

“我与楚的项氏合谋,同时重建了新的韩国,但是,只凭我的力量,果然不足以支撑……”

“我见证了,一个王朝的衰亡,也见证了另一个王朝的称皇。我亲手将一个痞子送上帝位,那个王朝的国号为——汉。”

“我有妻子,有孩子,有权位,只要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

“我死了,死在所有人的后头。”

“所以呀,在梦里,我可是六十多年都未曾见兄长一面啊。”

最后一句话完,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仿佛只有一言不发才能拯救他们被命运攥得发疼的心脏。

韩飞紧紧牵着少年的手,他也不知道这样能否给予那惘然失落的孩子一丁点的安慰,毕竟这孩子还小,不像他,已经经历过不知多少次的生离死别阴阳两隔,早已能淡然——虽然那千疮百孔的心还是偶尔会阵痛。

他摸上少年的脸颊,摸到的是冰凉的泪水。

“睡吧。”

在命运面前,一切言语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不哭。”

千年来,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呢?

“梦,都是相反的。”

无论多少次轮回,逃不过的捉弄。

他用手掌掩住少年的双眼,扑扇的睫毛在他的掌心下归于安静。

结局早已注定,但是他还会继续走下去。





“为什么擅作主张,让他看见上一次轮回?”

逆鳞剑灵,俯首半跪在韩非面前,不敢抬头。

“不要再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

韩非冷脸。

他唯一庆幸的,就是逆鳞还有点脑子,没有把上一个轮回他与子房唯一一次交谈放给子房看。

那孩子那么聪明,会觉得奇怪吧。





“我选,太子。”

韩飞凌厉的双眸盯着天泽,一旁草丛中懦弱的男人,被推出踉踉跄跄的被张良扶住。

“但这不代表,我要放弃红莲。”

这句话落下,接下来的事便与张良无关了,他的职责就是将太子安全护送至几里外的营地,与禁军会合。

“太子殿下。”

张良点头行礼,不卑不亢。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你们来的太晚了吧!”

太子一见来人了,瞬间腰板直了,也有底气了。

“请太子殿下恕罪。”

“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派大军来把这群乱臣贼子杀了!”

男人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在众目睽睽前表演丢人,却只被对面天泽瞪一眼,就被吓得屁滚尿流。

张良捕捉到韩非眸中飞快闪过的一丝嫌恶,哪怕只有一瞬间,张良还是瞧见了。

他嘴角翘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但下一秒便被压了下去。

“太子殿下,请随我前往后方军营,此处自有九公子处理。”

张良敛住眼中神色,太子也不敢得瑟了,紧紧拉着他的小臂,如同一只生怕被猎人捉住且卑劣的灰老鼠。

贼眉鼠目,倒真是只过街老鼠。

而天泽就是那只可以捏死但偏偏要戏弄他的猫。

——啧啧,都是太子,怎么相差这么大。

那么,韩兄是什么呢?……必是大狐狸无疑了。

——啧啧,都是公子,怎么相差这么大。

张良感觉到一道下流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禁在心中冷笑一声。

不知死活。

最重要的是,这样被人肆意窥视的感觉,让他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张良偏头,朝太子绽放出一个空前明媚的笑容。





“太子人在深宫之中,受重兵守卫,却七窍流血死在殿内,最后查出竟是曾被太子猥亵过的侍女下毒……”

紫女嘴角勾起,不知是讥笑,还是“这姑娘有骨气”的笑。

“这件事,绝非偶然。”

卫庄抱肩,闭目,神情肃穆。

“那名侍女所使的毒,来自百越。”

张良展开桌上的竹卷,将典籍上的记录展示给另三人。

这二人言下之意,凶手必是百越。

“你好像有所不赞同。”

卫庄睁眼,冷冷望向皱眉思虑的韩非。

后者放下撑着下颔的手,开口道。

“这么拙劣的掩饰,不是等于昭告所有人杀太子的人就是他们吗?”

“如果,这就是他们的本意呢?”

卫庄凌厉的目光刺向韩非的眼睛。

“天泽就是想让我们知道,只要他想,人就会死。不是吗?”

“我只是在尽我的本分去追寻真相。”

韩非起身,踱至窗边,窗外正有一轮纤纤明月。

“我觉得,人不是百越杀的。”

“是谁杀的,重要吗?”

“对于我来说,重要。”

“呵,不论过程如何,结局都一样。现在的情势不正对你有利?”

“我是韩国的司寇,我执掌法律。”

“……”

“……”

紫女和张良见怪不怪地看两人抬杠,张良甚至忍俊不禁露出笑容。

“心情不错?”

紫女随意问道。

“嗯,是不错。”

张良端起桌上酒杯,难得地一口饮尽。

他未发觉正与卫庄在真凶这事儿上较真的韩非不动声色地瞟了他一眼。

但下一刻,韩非又收回了目光。

“罢,应该是我多想了,凶手就是百越。”

卫庄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韩非凝视着桌上清酒中自己的倒影,开始反思——

自己既然知道他记得上个轮回的事,还安排他去接应太子,也真是犯了糊涂;新郑城里还有谁比他更了解百越的毒呢?偏偏他还是受了自己的嘱咐才去了解的……

真是早慧的孩子啊,心思又缜密。

……

都不需要他再添些手脚了。





“小良啊,你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遇上红灯,爸爸扭过头笑着问他坐在后座的乖儿子。

“幸运星啊。”

孩子展开他的拳头,掌心上静静地躺着四颗彩纸折的星星,一黑,一紫,一粉,一青。

“今天放学,幼儿园门口一个不认识的哥哥送我的。”

“真漂亮。”

爸爸温柔道,绿灯亮起,车子前行。

“嗯。”

孩子目不转睛的盯着星星们看,更准确一点,是盯着那颗蓝紫色的星星。

鬼使神差的,他拣出那一颗,摸索着,拆开,星星成了一张长纸条。

孩子将这张纸条左看右看翻来覆去,最后确定了这上面没有字,什么都没有,就只是普通的纸条。

他怔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长纸条又成了一颗星星。

他继续盯着那颗星星看。

盯了半刻,瘪嘴,大哭起来。

正开车的爸爸手足无措,不知道一向乖巧,前一刻还好好的儿子是抽了什么风。

事实上,连孩子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格外关心这颗星星。

……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在期待些什么。

————————————————————

高考中考加油哇↖(^ω^)↗
这个氛围太可怕了,我一个不在乎成绩的都紧张起来了…………

非哥的手办!!!!你们都说是直男审美,我觉得还好啊!挺漂亮的。

还附赠了练练和星魂的卡贴。

我一定要认真学习,找份好工作,努力赚钱,将来,承包玄机商城!!!!!!

认清这个世界,然后爱它,就这么一辈子,以后你可能就不再这个世界了。

有些烦恼,丢掉了,才有云淡风轻的机会。

——宫崎骏《龙猫》

记一个梦境

记一个梦境,占tag致歉

曾经做过的一个梦,写文的时候想起来了。

也算记一个开车梗……

·
人物:非良

时间:子时(就是很深很深的夜)

地点:水库(???温泉野池也好啊为什么是水库!)

事件:开车

先开个头——

夜凉如水,四下寂静,只闻潺潺水声流溅。

皎洁的月光打在白皙胜雪的肌体上,圣洁而干净。

偏偏那人又是一副衣衫半褪、湿漉漉的模样,纤细的胳膊与修长的腿部在水波荡漾间若隐若现,每一次打水,每一次扬臂,每一个动作都完美地诠释着性的欲望与美感。

墨黑的发丝几乎与夜幕融为一体,若无月光的照耀,韩非根本欣赏不到这番飘飘欲仙的美景。

韩非有些后悔了。

自己居然答应他在这夜半人寂之时在此水边幽会,真是荒谬!

但又有些庆幸。

若自己没有纵容着他,留侯大人这种诱人的姿态又岂是自己想看就能看的?

总的来说,韩非是不亏的。

但是韩非还是有些疑惑。

他是在勾引自己吗?

那人在水中起起伏伏,就在岸边不远处——离韩非一个可望不可及的位置——游动着。

他毫不遮掩地将自己优美的背部曲线展现在岸上人视线之下,包括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个部位,在月光的映衬之下,如玉一般的光泽引人犯罪。

时而一个侧身,柔软的腰部呈一个绝对妖娆的角度,上身往下,胯部向上扬,栽入深水之中。

他每一次潜入水的动作,都能让韩非感到窒息。

那诱惑的姿态,韩非甚至能看清他呈妖冶曲线的脊椎,光洁的大腿侧,和半遮半掩的私密之处。

他就像传说中的南海鲛人,神秘而美丽,纯洁而妖媚,诱惑着过往船只上无知的水手。

那条魅惑人心的鲛人又一次潜入水,只是这次却是过了许久都没有再次潜出的响动,似乎是消失在了深水之中。

韩非霎时便有些担忧,脑中那些旖旎的念想瞬间烟消云散,欲入清池之中寻他。

水刚及膝,却突如其来闻见破水之声,猝不及防被刮起的水滋了一脸。

只见眼前一个清秀俊俏的美人,可不正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小狐狸么?

他笑盈盈的,攀着韩非的肩,乖巧又放浪地献上自己的唇,却又只一触即离。

没等韩非砸吧出个味儿来,他人已离开游至五米之外,只有鼻尖一抹残留的清雅的杏花香能证明,自己唇上刚刚的温热不是幻觉。

小狐狸与他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也是因为如此而有些有恃无恐,朝韩非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

韩非被那笑容漂亮得晃花了眼,默了半瞬,却是毅然而然地褪下了衣裳,入了水。

wc,这还能忍已经不是男人了好吗?

而小狐狸却似是早有预料,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容。

………………(省略野外激战一万字)

没了。

这是我人生做的第一个春梦。

借我闺蜜一句话来概括,就是人家做梦梦见的都是自己和另一个男人,你做梦是梦见两个男人做!

我:怪我喽……

虽然梦没有记得很全,但是还记得的非常……香艳…………


前个星期骑自行车,小区里有个坑跟我估计是八字不合,两次绊倒我。

第二次的时候有些严重,脸朝下摔了个真*狗吃屎,破相了,右手擦伤严重,左膝破了一大块。

这个经历启示我——

没事少开车,否则是少不了摔进坑或者翻车的。

所以我喜欢载别人的车……

(疯狂暗示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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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cp】关于荤段子

*现代paro,不过无所谓啦
*内含非良,庄莲,墨凤,邯梦,蒙苏(啊~不要问我为什么各组的篇幅不一样,语文老师教我写作文要详略得当~)
*卫庄ooc了吧?虽然他在我心中就是个死傲娇
这篇……从三月开始写的……mmp佩服自己……

一·【非良的场合】

韩非刷微博时在网上看到了一个荤段子,作死的他决定拿这个段子打趣一下子房。

于是这天张良一回家,就被韩非扑倒在软沙发上。

颈间传来温热的触感,张良见怪不怪地搂住身上人的脖子,湿润的短发柔顺地贴在后颈上,鼻间嗅见的青柠香气,昭示着这人刚刚洗完澡。

“兄长?怎么了?”

韩非哼了声,在张良的锁骨处蹭了蹭,搂着细腰的手却是不太安分,如游蛇一般滑入衣摆里,摩挲着柔嫩的肌肤。

腰间是张子房全身上下最敏感的部位之一。那温暖的手一伸进去,他就惊得差点跳起来。但有韩非压制着,他又怎可能逃脱?

顷刻,张良便被韩非略带情欲的抚弄与揉捏挑逗德眼角泛红。

“兄长……放……放开!”张良推拒了一下正欲解下他衬衫的韩非,脸上却是飘起一大朵一大朵的霞云,“先……先让良去洗澡……”

“子房~”兄长上翘的尾音惹得张良一颤,“子房,我有辆车~”

韩非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张良挺懵。

“良知道啊,不是几年前买……”

“不是~是另一辆~”

张良刚想问哪儿来的另一辆,韩非却打断了他。

“它没地方停。”这腔调甚是委屈。

“停车场里不是有车位吗?”张良有些摸不着头脑。

“停车场里没有它的位置……”

倒似是楚楚可怜的——如果忽略他一直舔弄身下人耳垂的举动,与玩弄着小巧红樱的手。

“怎么可能……嗯!”

身前一点被韩非舔湿,张良的脑子开始被情潮冲击的昏昏沉沉的——关键是他还一直找不到兄长所言的重点。

“因为……”韩非上身微抬,对着小良子的正脸,露出了一个狐狸般的笑容,右手却是下滑,精准落至腰下臀缝间一处,“它的专属车位,在这里啊~”

张良能够清晰地感觉与自己后穴只相隔一层布料的手指,和抵在自己大腿侧坚硬的……“车”……

接下来的一分钟内,张子房让韩非认识到了什么叫变脸。由满面旖旎瞬间面如菜色再到面若冰霜,都不带一点儿突兀的。

韩非很懵逼。

不仅车没进车位,肉没吃着,还被甩了“老流氓”三字,更被锁在了门外。

——虽然后半夜张良因为不忍心还是主动引狼入室了……

二·【老公(攻)的场合】

虽然车停进去了,肉吃到了,但是韩非还是有些愤愤不平。

他可是被冷待了半个晚上还被亲亲子房从半夜数落嫌弃到早上哎!!(骗人!!明明是子房被你这样那样到嗓子都哑了!韩非:嘘——)

说好的情趣技能呢!!

说好的撩妹大法呢!!

哦对子房也不是妹他只是受……

哎呀,反正他就是很不爽啦!

对了!他可以把这个段子告诉别人,让他们也尝尝这滋味!

于是乎下午韩非便在群里叫来了一帮大男人,声称传授——床——话——
将近两个小时的会谈结束,男人们各怀心思地从韩非张良的房子里离开。

“谁来过?”张良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踱出。

被顶弄了大半个晚上的他,直到三点才起,一边庆幸着今天是周末,一边惊异着为什么出力的男人精神头还这么足?

“没谁。”韩非瞅见张良衣领内桃红的印子,黑眸一暗,伸手搂住了爱人。

“一群倒霉蛋而已。”

三·【庄莲的场合】

自从卫庄与红莲确定了关系之后,韩非这个大舅子没少吐槽他性冷淡啊无趣啊。

虽然他根本不觉得韩非的这个段子哪里有情趣,但听大舅子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子房被逗得脸跟个番茄似的……卫庄还是决定向大舅子学习。

——纵然他非常想嘲讽韩非一句。

“……老流氓。”

所以这晚卫庄与红莲在法国餐厅用烛光晚餐时,卫庄一直在寻个空档讲这个段子。

——老舔爷,在吃饭的时候讲起这个话题真的好吗???

“庄,怎么了?”红莲奇怪地瞅了眼对桌心不在焉的男人,“你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卫庄的冰块脸裂了一刻,又迅速地恢复面无表情。

“我有辆车。”老婆都问了,此时不讲,更待何时?!

“我知道,不止一辆啊。”红莲使着叉子在盘子里的奶油蔬菜间挑挑拣拣,头也不抬就应道,“……你又买了一辆?”

卫庄有点崩。

“有一辆车。”他又重新强调了一遍,“没地方停。”

红莲插起一颗车厘子送入口中,口齿不清地回应:“啊?这样啊。”却是有些不甚在意。

卫庄当时就呆愣住了,大舅子没教他接下来该怎么继续啊!!

“倒是有个车位……”

卫庄狠狠心,硬生生地想接下去,但语速却是放慢了几十倍。

当初韩非的原话是——“车位在你胯下所以你能让我停进去吗?”

卫庄非常怀疑子房真能忍受这样的调戏?

这种要死的话饶是曾经的七国第一尬诗人卫庄也说不出口来,太羞耻了!!

卫庄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蠢到要学习韩非的这些胡话了。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

卫庄紧皱着眉,想继续。

“尝一个,很甜的。”

红莲叉起车厘子递至卫庄的嘴前,自己很不讲究地用做了指甲的手指捻起一个送进口中。紫色的汁液几乎在被咬破的那一瞬间爆出来,沾上了粉嫩的唇。

卫庄沉默了一下,伸头咬住紫黑的果子,挺甜……

嗯,没有老婆的唇甜。

然后卫庄顺利地一亲芳泽了。

卫老大想,果然还是想去揍一顿大舅子呢。

搂着子房的韩非:啊湫!!

这厢红莲暗暗松了口气,回忆起傍晚小良子打来的电话,幸好自己及时反应过来才没让庄说出那么羞耻的话。

哥哥也真是的!看来以后要隔离妹夫和大舅子啦……否则庄迟早被带坏!!

搂着子房的韩非:啊湫!!×2

三·【墨凤的场合】

墨鸦的经历与卫庄完全不同。

韩非这个不痛不痒的荤段子,对他和白凤来说简直就是小case。

这要归功于墨凤两人的性格与关系,杀手出家,竹马之交,什么世面没见过,总的来说,就是这两人是比韩非与张良更没羞没臊的老夫老妻。

还是描述一下这两人对于这段子的讨论吧……

墨鸦从张良韩非的房子里出来后就直接回了家,白凤一如既往的干着他每天的日常任务——喂鸽子养乌鸦。

白凤站在阳台上,金色的阳光散落在瓷砖上,白色的鸟儿围着他飞飞转转,而墨鸦在阳台前的沙发上躺了下来,闭眼享受着阳光与鸟鸣。

“回来了?”白凤头也不回。

“嗯。”墨鸦眼都没睁。

“公子唤你们过去有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给我们讲了一个荤段子。”

“什么?说来听听。”白凤有点兴趣了。

墨鸦直起上身,似笑非笑的盯着爱人清瘦的背影。

“我有一只鸟,甘愿入鸟笼。因为只有在鸟笼里,我才能自由翱翔。”

“然后呢?”

“然后鸟笼正巧在你胯下……”

墨鸦给了白凤一个wink。

白凤:……细思极恐。

“……骚。”

白凤憋了许久,才给出一个还算中肯的点评。

后来韩非质问墨鸦,你为什么二改二传我的创意?!

墨鸦说——

大佬你已经授权了啊。

而且二改什么的……

是因为我们家是养鸟的啊。

五·【邯梦的场合】

章邯,曾经是个帅到掉渣的大叔。

现在,他觉得自己是个猥琐的大叔。

一切的缘由,在于他听信了韩先生的鬼话。

以及对面,老婆投来的——审视的——打量的——目光。

晓梦,曾经认为这个男人是个可靠的人。

现在,她有点儿不确定了。

师傅说,天宗的本心,在于出世。

什么尘俗啊缘分啊,之所以迷惑,不过是因为境界没到。

因此她入了红尘,跟了这个男人。

但是啊,她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光。

一切的缘由,在于男人突然冒出的满嘴骚话。

试问对分分秒秒都在傲娇并且用眼神鄙视你的仙气晓梦讲黄段子的感受,章邯先生表示——

他不是很想告诉你。

佛曰:不可说。

六·【蒙苏的场合】

蒙大将军,浪费了两小时的时间。

他觉得,这些时间拿去练武或是帮他家大公子处理些公司事务,更划算。

什么?你问黄段子他有没有讲?

什么黄段子?

蒙大将军很懵。

嗯……事实是……

我们万年耿直一根筋的老蒙,没听懂……

那个段子。

韩非:哭唧唧,我俩小时是讲给木头听吗?!!

(END)

最后邯梦和蒙苏的算是放飞自我吧,萌这两对但没有喜欢到像庄莲非良这种程度,只是想搞一下仙气的晓梦大师和耿直的蒙恬而已,所以随便写了下,ooc别怪我欧

真的……好羞耻啊(全篇都很羞耻!!!)

【非良】国色天香 胡琴声扬

*架空(划重点)古言,天下为韩,木有七国木有嬴秦
*大概算……养成?
*雷点(注意避雷哈):算是童养媳(看到这个设定,代入非良有点萌,就写啦)
*私设多,别当真
*剧情烂俗,文风中二
*写稿写到心态炸裂,字数没控好真的会死人啊!!!——都怪非良太萌惹QAQ
*he,欢脱(?应该吧)
*五发完,可能有番外,也可能没有(说实话有木有耐心填到结尾我都没信心诶( ̄ ii  ̄;))

顺便推歌啊推歌:李玉刚和霍尊的《国色天香》,沉迷尊尊的戏曲腔

壹 胡琴声扬
·
四百年前,天下四分五裂,战火纷飞,烽烟四起,诸侯逐鹿,乱世倾覆。

而在这战争如家常便饭,民不聊生,人心惶惶之时,名誉天下的松林隐士——赤松子,夜观天象,北悬太白星,紫气东来,五星连珠,三伏现房宿,启明隐曜,断言帝星将出,天地归一,万方来朝。

这个预言也的确应验了。

在诸方势力相互猜忌撕咬算计之时,一名韩氏青年,由一个默默无闻的士卒摸爬滚打招兵买马阳谋暗谋,竟逐渐在手下聚集了几十万雄兵,自立韩王,以仁义为旌,以侠道为名,以万民为重,瞬间引来各方的瞩目。

其与别军阀偷奸强抢,视民草芥之行径截然不同的正派风气,也使他赢得了民心,真真的民心所向!

实践告诉我们,人民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事实的确如此。

尽管这韩氏青年先前只是一介白丁,纵使馋着那至高无上地位的豺狼虎豹之人甚蕃,但经过十几年的颠倒山河、风动云涌,在历史巨轮的推动下,九州时局渐稳,众望所归的韩氏王朝建立起来了。

国号,晏。

曾经独霸一方的诸侯们,或死于马蹄之下,或臣于新帝衣摆之后。

·
——嘿,但是我们这篇文并不是讲这个英勇神武的开国皇帝。

让我们把目光移至晏朝成立四百年之后吧。

话说这现今大晏朝的帝王啊,名讳安。

韩安韩安,人如其名,果生了一副悠哉闲哉安乐一生的性子。

说好听点儿,这叫与世无争,随遇而安,可偏偏他又喜玩弄权术,自以为制衡朝局,平佑百姓,其实愚蠢到被人左右都不知。

说难听点儿,就是怯懦还自大,却是无半分当年开国皇帝旸帝平定山河杀伐果断爱民如子的风骨。

也罢,也罢,再多评判也无益,且回归正题。

再道这大眼朝堂之上,能人不少,但皆分两阵营,径渭分明。

一边儿是辅佐三朝德高望重的老相国张开地,另一边则是手握兵权戾气甚重的大将军姬无夜。

这两派日日夜夜争斗不休,明枪暗箭,你来我往。而且领头这两人明明都有头有脸,可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次次见面,总要吹胡子瞪眼互相挖苦一番,以示“友好”。这种丑闻秘辛,百姓们都听腻了!

坊间每每唠嗑起这些宫廷党争,不便直言评论,遂以众人你知我知的暗语代以那两人名字。那个暗语便是——“哼哈二将”。

可不是吗。“哼将”瘦长须主张以德服人,以礼治国;“哈将”壮胡髭坚决酷刑苛政,以民为利。不仅政见不合,还互视仇敌,水火不容。

咳,扯远了吼?

其实朝廷中还有第三派,中立党,但在权力漩涡中逐渐式微,真正两袖清风,为国为民的不多了,在此不提也罢。

再回到我们昏庸的韩安安帝身上来,之前说他“制衡朝局”,其实就是调节这一文一武之间的关系,这可是个大问题啊,我们伟大的安帝夙夜难安,头发秃了,肚子鼓了,全因为这事儿愁的——而绝对不是因为纵欲伤身,暴饮暴食哦~……咳咳。

安帝一面呢,厌恶相国那套文绉绉的礼法,畏惧将军掌控兵权震主;另一面呢,迫于前者为天下读书人之楷模的名望,又倚仗后者的武力与权势,于是他愁啊,矛盾啊,琢磨出自己的一套执政执法——

就是不宠幸或打压任一方,甚至会给予处下风的一派恩惠,使两头猛虎互相牵制,以毒攻毒,同时再给些好处拉拢两人,基本上就是给一棒槌再给一捧甜枣的模式,来维持朝局的平静无波。

不得不说,这真是个……馊主意。

一山不容二虎,平静也只是表面,可惜安帝虽对政局了解颇深,权术老练,终是性子愚豫,朽木不可雕,不谙真正的帝王之道。法,术,势,缺一不可,单单是其作风一项,便已不是合格的皇帝。

·
那基于这样的了解,我们再来看我们故事的起点吧。

这一年哈,也没什么大事,比起往些年西夷来犯,南方水灾,西北虫荒,东岭匪患什么的,简直就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但朝堂之上是安静不了的——

张开地&姬无夜:吾皇治国有方,乃真龙天子,上天加赐,四海升平,无不颂陛下之功德!

韩安:我大晏得此太平盛世,全系有两位爱卿劳苦功高啊……

姬无夜:张相国为君分忧,多上见立厚德之法,德行品格,为天下人景仰,实在辛苦……

张开地:哪里哪里,姬将军虽在身在都城,心系边陲,西境北境几十万军队镇守国土,才有如今的海晏河清,该是将军的功劳更大些。

姬无夜:我认为还是张相国于国家于陛下更重要。

张开地:将军何必自谦,还是将军……

韩安os:别说了我头疼!

以上本是大晏朝堂之上的日常,常见的很,没什么好拉出来鞭尸一顿的。但今日却与往年往日往常有些不同。

这个不同就在于那个哼哈二将商业互吹完,正要退朝时却突然冒出来“臣有事禀报”的观星台老头!

·
说起这观星台啊,起建于晏朝开国第十年。最初建造的目的是纪念赤松子他老先生夜观天象观出的一个“帝星将出”,为这万里繁华江山迎来了真正的天子。所以,观星台原只是深宫中的一处较精致的景点罢了。

可是到了旸帝陨天后,他的侄子熙帝上位了。这位爷呢,别的都好,毕竟是由旸帝和当朝丞相大人亲手调教出来的。可有一点,就是有点迷信。不忍好好的一个观星台被荒置多年,下令从四海八荒召集修士,入观星台,为天谕令,作朝廷三品官员,每日的职责就是看星星……啊,观天象。

都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熙帝这辈子犯下的错也就只有设了天谕令这一项。但他这一时心血来潮的错误,却让天谕令这个干吃软饭的闲差延续了四百年啊。

也不是说对道人们有什么歧视啦,咱诸子百家都尊敬,像赤松子先生那样的仙风道骨,自然是要崇尚的。只是天谕令这种甘愿入朝沾染世俗之气的,又能侦破多少天象呢?

且看我们今朝的首席天谕令,谢大人。

他是否有几分颜色不清楚,几次大灾大难也让他报准了,只不过他的折子送至御驾前时,呈报灾情的急报也上达了。

再说他几次比较隆重的丰功伟绩——一次是在先帝跟前,先帝问他哪个儿子有真龙之相,这位谢大人把咱安帝给报上去了;还有一次是在安帝册封太子之时,安帝问你看太子如何,咱老谢把当年推举安弟给先皇的赞誉重复了一遍。

嗯,又一个烂泥太子被扶上墙……
由此这老谢的修为……也可见一斑了吧?

讲真,修为低不是你的错,但是修为低还要出来作妖,就是你的错了。

这位谢大人,不仅没有自知之明,还极喜欢,如个跳梁小丑般在安帝面前刷一波存在感,摸把胡子胡诌一番天象和预言,偏安安帝是个极信神灵星异的,竟不觉自己的智商被侮辱。

这不,老谢,也就是上文在退朝之际冷不丁跳出来的观星台老头,又双叒开始作了!

·
且回到朝堂上谢大人开嗓的那一刹那——

太监硬生生的把一声尖利的“退朝”给咽了回去,安帝自以为巧妙地用宽袖掩住了哈欠,腿站酸了的老相国又重新挺直了腰板并且不着痕迹地瞪了老谢一眼,大将军沉默地审视老谢在心里疑问这老头是谁?以及一众官员眼观鼻鼻观心又垂下了因即将退朝而抬起的头。

韩安:谢爱卿,有何事要禀报啊?

老谢:禀陛下,臣夜观天象,昨夜赤瑞、顼琇两星连珠,直指北之玄武,万星齐现,光耀四方,剑指东、西,乃千年之异象,且红鸾心动,在其两刻后,荧惑星稍暗……

韩安:(抬手)谢爱卿……(说人话!)

老谢:(吞唾沫)赤瑞、顼琇乃福星,一数阴一数阳,落于北星宫,且遇预示与东方、西方相应,且红鸾星意寓姻缘,荧惑星则为灾难,红鸾动荧惑黯,臣斗胆猜测,是以姻缘消灾……

韩安os:没听懂。

张开地os: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姬无夜os:所以我最讨厌这群不说人话的老头。

正当一众人听一个老头瞎扯之时,有个太监在殿外求见。

太监一上来就磕了个头,喜悦之色溢于言表,泪花都要蹦出来了!

“陛下!湘妃娘娘生了!是位小公主!”

你们说这太监怎么早巧不巧,赶大家玩解密的时候来呢。

本来老谢一个预言,没事;香妃诞女,也没事,但重在一起又加上安帝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被疏通的下水道脑袋,这就出大事儿了!

只见安帝一怔,自顾自的念叨——

“等等,这是不是天意?……湘妃的湘为湖川,玄武属水;她居于北昭殿,与北方星宫对应;赤瑞,顼琇,福星?湘妃诞下小女,她还有个孩子,老九!赤瑞、顼琇各属阴阳,正好一子一女,这和预言不是对上了吗!”

说到最后,安帝的眼睛都红了,激动得。

福尔摩斯·安,把你厉害坏了。

太监os:我错过了什么?

老谢os:陛下您开心……您开心就好。

张开地&姬无夜os:神经病啊!

“姻缘消灾,我大晏朝太平盛世,绝不可因此等之事遭灾!姻缘,想必就是老九和湘妃幼女各自的姻缘了!”

所以说脑补是病得治啊!

“剑指东、西?这……对了!”

安帝思索到什么,眉开眼笑地望向阶下相国与将军。

张开地&姬无夜os: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说来将军府与相国府,在都内的方位不正是一东一西吗?这殿上相国与姬将军的站位也是一东一西呢!”

人家刑部侍郎和礼部侍郎的府邸和站位也是一东一西啊,你怎么不点他们啊!

别人没明白,老谢明白了,倒是挺会跟风的——

“陛下,赤瑞属阴,面西之白虎,也就是预示着将军;而顼琇属阳,面,东之青龙……”

安帝大手一挥,当即定下——

“来人,备笔!朕要赐婚!”

张开地&姬无夜:啥玩意儿?!

“湘妃之女,赐名号,红莲。今顺应天意,定下婚约,待到及笄之年,嫁与大将军,姬无夜。”

命运的齿轮无声无息的转动。

“湘妃之子,九公子韩非……”

安帝犯了难。

姬无夜命克六星,膝下无子,又正值虎狼之年,可为驸马。但这相国府,也是福气稀薄,三代独苗,老相国已过七旬,其子张平年前早亡,好歹留下一个已有身孕的妻子,诞下幼子后也撒手人寰,那幼子——张良,至今还未满月,除此之外,府中竟无女眷。

安帝只稍一斟酌,又继续道。

“九公子韩非,同顼琇星,与相国府老相国之孙,张良缔结婚约。”

老相国身子一歪,像是站不稳的样子。

他的妻子儿子儿媳早亡,不知经历多少次白发人送黑发人,视这个孙子如掌上至宝。虽早有心理准备,作为相国府唯一的子嗣,孙儿必要承受一些他不该承受的东西,但还是没料到竟会赔上一生……

“姻缘挡灾,是为国家人民造福。将军,相国,可愿为君分忧?”

最后一句虽是对着两人说的,但安帝的目光却是直直投向了张相国。

姬无夜白赚了个公主,自然满意,应道:“臣领旨。”

相国感觉到安帝审视的目光,心一紧,实在难安,“臣,领旨。”

“九公子已至舞勺之年,不日即迁出宫,入相国府。”

安帝挥袖,脸上神色虽依旧是那种软弱,却莫名让人捉摸不透。

只不过,尚且没有人发现。

·
这大晏啊,为何会引来四海八荒的目光,原因在于开明的国风。

……比如,男男之风盛行。

因而,安帝下旨给九公子与相国之孙拉郎配时,满朝文武无人表现出讶色。

谈起这断袖之风,又要扯到我们开国旸帝身上来了。

前文提过,旸帝逝后,由侄儿熙帝继位。那为何是侄子继承皇位呢?

因为旸帝膝下无一儿半女。缘由嘛,天下人皆知,旸帝有龙阳之好,而且对象就是当朝的张丞相!

这在那时还引起过轩然大波。游行的叛乱的层出不穷,谏诤的喝斥的前仆后继,但是无一都被旸帝给压了下去。

那年祭天,万民瞩目之下,旸帝就牵着他家丞相的手,挑衅道——

不管你们怎样,我就是喜欢他。

就这么毫无美感甚至有失水准的一句话镇住了我们的百姓。

……好一对狗男男!但是为什么这么养眼啊?这是被秀一脸的百姓心声。

纵使传统观念已根深蒂固,但奈何有龙阳之好的,是皇帝,还是平了乱世定了天下的旸帝,还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战功赫赫的丞相大人!

老一辈赞美皇权,护他们余生太平;中一辈目睹了大晏金戈铁马驰骋沙场,最后夺下万里江山;少一辈子则是从小听闻炀帝与丞相大人的各种传奇事迹长大的,除了崇拜还是崇拜;而且仔细一想,好像也没有女子能配上这两位神人……

于是乎,其间过程多少波折不提,旸帝反正是以自己之力扳倒了人们阴阳双生的固有观念,为男男之风奠定了基础。

旸帝与丞相的恋情也成为了一代佳话,至今仍是民间诸多话本的主角儿。

至这四百年后,非独子或者不太注重传宗接代的家庭,男男恋情也是常见的。

·
安帝赐婚,其实也是打着一副好算盘。

皇子皇女的婚配,能使张氏姬氏入公族,既能让相国和将军感恩戴德,又不得罪任一方。安帝没料到的是,独孙的幸福比公族之名更让老相国看重,只不过老相国也无力回天。

那么问题又出来了

公主嫁与将军自是没话说,就这老九与张家小子之间有些难办。

老九好歹是个皇子,与张家少爷成婚,难免相国府会在党争之中站在他背后。正是为避免此事,安帝才下旨令九公子即日搬往相国府。

这一招看似是利于两个孩子自小建立感情,但是细细思量,九公子堂堂皇子,未成年却先至相国府,这是什么?

民间说法,称之为——

童养媳。

这样的身份放在平民身上,尚且是耻辱。若非为了生存,谁愿意把女儿交到另一家去?

置于皇家人头上,无疑更是羞愤欲杀,况且还是皇子,其中利害关系更是深。

安帝下这样的命令,就是默认,九公子已不算是正经的皇家子弟。

可谓轻易又随意,安帝悄无声息地,就剥夺了九公子争夺权位的资格。

牺牲两个儿女,却能换来两个重臣的亲近,又能避免他们与其他权臣联姻结党营私,由婚姻这方面斩断他们的关系网,对于安帝来说实在是太划算了。

你说他残忍吗?其实这也不奇怪。

说实话,他连老九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湘妃也不只不过是后宫三千中的一瓢罢了,早些年也只是一介宫女,凭着点姿色和心计,混了个妃位,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除太子以外的儿女,都是维系权力的工具。这一向是安帝对后宫的态度。

……令人心寒。

·
前朝的旨令转入北昭宫时,湘妃还躺在床上,虚弱但温柔地目视抱着女婴的男孩。

太监一脸贺喜地读完圣旨,抬头,香妃娘娘咽气了。

她的身子本就虚,生下小公主之后极其疲弱,偏偏心思通透得很,一听圣旨便知自己的两个孩子是栽了,尤其是小九。一气一怒一哀之下,竟气绝而亡。

在一众慌张呼喊之中,没有人注意到一边十二岁的九公子目光淡然如冰。

他怀中的小公主嚎啕大哭。

——正如同宫城外相国府内的那个孩子。

(TBC)

为什么后面又好像变成悲情了啊??
放心,下章肯定甜!!!(首先要有下章)毕竟本文是糖嘛!(怀疑)
吼吼,有猜到那个旸帝和丞相大人是谁的人咩?这是一个彩蛋哦!
明天三年一次的体育考试(来自一个俩月没见过操场的人的瑟瑟发抖),祝福我吧!

再说点事儿,发这篇文的时候lo一直提醒我有敏感词,但我一直找不着,于是花了十分钟结合二分法和排除法找到了那个我死也想不到的敏感词,怕吞,在评论里说一下那个词。

【非良】迷途

我真喜欢中年留侯良~\(≧▽≦)/~啦啦啦,说非哥是老先生真的不要太爽!
预警预警:全篇头顶夕阳红~岁月是把杀猪刀~诶嘿嘿╰(*´︶`*)╯

私设如山
*非良可以友情向,也可以爱人向
*非哥没有中过六魂恐咒,也没有死
*非良年龄是按历史来的,也就是说,比良砸大三十岁,本文中,良砸五十多岁,非哥么自己考量ヘ(・_|(求不打我)
*请大家一定要接受良砸中年非哥老年的设定!!!否则会很雷!!!
*良砸两个儿子(不要问哪里来的):不疑、辟疆
*ooc了吧不知道,动漫里也没有他们老了的样子啊( ̄ ii  ̄;)
*短,一发完
如果你看完觉得这篇文让人不舒服,心塞,严重ooc,想打死那个杀千刀的作者……那就对了!
因为我自己就是这么认为的……○| ̄|_

“父亲。”
.
张良一下马车,未及进府,门前不疑忙上前行礼,显然等候已久。
.
“何事?”
.
“伯父晨起便一直念叨着您,不肯进食。”
.
青年苦恼地蹙眉。
.
张良神色微紧,抿唇,什么也没说,挥袖,踏入门槛,亟趋东边。
.
不疑一愣,忙跟上父亲的脚步。
.
“父亲,您还没有换下朝服……”
.
“早食准备好了吗?”
.
张良打断长子的提醒,询问道。
.
“准备好了,在正厅备着。父亲是先用餐吗?”
.
张良不冷不热地瞥了他一眼,看得不疑有些愣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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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问你韩伯父的晨食,准备好了吗?”
.
不疑敏锐地听出了父亲言语中的不愉,额间渗出了点点冷汗。
.
留侯虽然平日宽厚淡然,和气待人,但绝不乏身为公侯重臣的厉色与威严。
.
明知道父亲对韩伯父的事最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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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疑很想为方才不识趣的话反手抽上自己一巴掌。
.
“伯父的吃食卯时柳妈便备好端入东厢了。但是伯父一醒来就喊着要找您,不愿洗漱,也不愿进食,侍仆也不得近身……”
.
不疑应答,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父亲的神色,捕捉到一抹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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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眸色一暗,叹息。
.
“我平日称病不上朝,大许是你韩伯父习惯了每天一睁眼见到的都是我,我一日不来照料他,他便不自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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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疑眨眼,父亲话语间所透出的一丁点沧桑让他喉间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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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伯父现在只认得父亲您呢。”
.
张良没有应答,兀自疾行,一边向随行的管家嘱咐:
.
“卯时到现在不久了,粥肯定凉了。你传下去,让刘妈妈再做上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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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出宫时就已经吩咐过,现在也应送至东厢了。”
.
老管家理事一向周全,尤其对于留侯最关切的韩先生之事,更是万般仔细。
.
“好。”张良点了点头示意,几步之后,又添上一句:
.
“再让人去酒窑子里取些酒来——要杏花白,不须多,一壶便足够了。”

须臾,一行人抵达东厢房。
.
不得不提,纵观整个留侯府,唯这东厢房最精致,青竹环绕,露水微结,从早至晚阳光普照无阻,清静幽深,恬然无哗,令人心旷神怡。
张良与不疑等刚踏入院门,辟疆便迎了上来。
.
“父亲!您总算回来了!伯父一直闹着要出门,柳妈亲自端来的粥都被打翻了!”
.
张良一怔,沉默,径直掠过还要诉苦的辟疆,向厢房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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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可真行,老早就跑了!你可不知道伯父一直扯着袖子问我子房在哪子房在哪,我说父亲在宫里,伯父就一直喊着要去把父亲抢回来……可闹腾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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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疆又扯住不疑的袖子,一脸忿忿地倾诉着。
.
对于父亲的无视,他早习惯了。在韩伯父面前,他和大哥都得靠边站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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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疑脸一抽。
.
“敢直呼父亲的字,对伯父不敬……弟呀……”
.
你是白活了这九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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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疑凉凉地瞥了眼自己作死的小弟,快走几步,跟上父亲。
.
辟疆背脊一冷,稚嫩的脸庞上露出些许讪讪,吐舌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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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疑在房门处止步,在他身后的辟疆越过他,往房里瞅了眼去,吁声叹气。
.
“哎,伯父又来这招……父亲不在就使劲闹,父亲一回来,他就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

“子房回来了。”
.
白发朱颜的老人端坐在梨花木椅上,和煦地盯着来人的面容,肯定道。
.
说是端坐,也是半躺半倚在脊背上,脊背无法施力而直不起来是上年纪者的常态。只是这位老者还是有些不同,比之其他这个年龄段的人,更精神,容光焕发。
.
而此时,那张深沟浅壑纵横的脸上,绽出一个温暖的笑容,配上端端正正的坐姿,可不就是辟疆口中的“乖巧”么?
.
——如果忽略地上一滩粥与瓷碗碎片,以及他披头散发的模样……的话。
.
张良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那一片狼藉,又扫过老者忽变得讪讪的微笑,最后停留在一旁侍仆们诚惶诚恐的脸上。
.
“怎么不把这些收拾掉?”
.
“……先生不让,说……”其中一个侍仆低下头,不敢看一边老者投来的威胁的视线,“说大人您不来,他就来几个碗砸几个,让您看看……”
.
韩非摆出了凶恶的眼神,妄图闭上侍仆的嘴,但还是威慑不住他,脸上顿时有些着急。
.
忽觉颈后一凉,却是正对着的子房似笑非笑地瞅他,韩非霎时换上温和的神色。
.
张良看到了这戏法似的变脸的全过程,内心有点儿想笑,而脸上也却是表现出来了。
.
韩非被笑得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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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的心下稍稍安,整个早朝都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说是韩非不习惯早上看不见他,实际上,他也不习惯早起后不去照顾兄长。一直在担忧着,他不在,兄长会不会觉得这个世界太陌生,会不会觉得难过。这种心理一直持续到刚刚进门时,看见兄长,便也放心了。
.
“我也看到了,就收拾了吧。”张良淡淡吩咐道,“这么摆着,成何体统?”
.
侍仆称诺,韩非却若无事一般依旧朝张良纯良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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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阻止他们啦?”张良气定神闲地打趣。
.
韩非一本正经地摇头,这个态度变得……辟疆躲在哥哥身后直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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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摔了没事,莫要伤了自己才是正理。”张良来到韩非膝前,在一张圆木凳椅上坐下,随意拉起对方的右手,置于自己掌中,“兄长,明白吗?”
.
“你不在。”韩非盯着自己与子房相握的手,语气似是委屈,又像控诉。
.
“陛下特意召我上朝,我不得不去。”张良耐心地温声解释,“良昨日不是提前与兄长说过了吗?”
.
其实张良知道,无论他有没有说过,韩非都不记得了。
.
韩非经常会忘记很多事,有可能上一瞬还说过的这一刻已经忘记了。
.
韩非一愣,目光游移,似乎是在回忆,果不其然,实在想不起,便皱了皱眉,放弃了。
.
他又指向了旁边的奴仆,道,“可我不认识他们……”
.
“他们”——
.
张良明白,是指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以外的人。
.
无论张良介绍过多少次,兄长都记不得其他人,无论是照料了他几年的老仆,还是经常来陪他的不疑和辟疆。
.
在这个世上,韩非只认得他,和回忆中的那些人。
.
“怎么会不认识呢?”
.
但是尽管如此,张良还是会一次一次不厌其烦地再说一遍。
.
“你看拄门边的那两小子,高的是不疑,另一个是辟疆,记得吗?”
.
不疑和辟疆立马卯足了精神,站直了,对看过来的伯父露出微笑。
.
韩非端详了老一会儿,但还是有些疑惑,“不疑和辟疆是谁?”
.
“良的儿子,也是兄长的侄子。”
.
“你成婚了?!”韩非大惊失色。
.
“嗯。”
.
韩非真的会忘记许多事,包括张良已经成婚生子,再比如现在的天下是汉而不是韩或者秦,还比如这个世界距离他所记着的那段时光已经过去了四十年。
.
因此张良对兄长的惊讶很平静,显得一点异样都没有。
.
“啊,”韩非又忽然作恍然大悟状,“都过了这么久了啊——”
.
韩非也没问他离什么过了很久,因为不问也知道,兄长又回到了犹在韩国的那段记忆当中。
.
“你们都先走吧,命人把正厅的早食端到这边来。”张良散了房里众人,“我来照顾就好了。”
.
众奴仆无声退下,辟疆被不疑扯了一下,也离开了。

韩非又开始对张良无厘头地念叨起来了——
.
“你的成亲礼呢?怎么没有邀我去?你也是我看大的嘛?我还盼着有一天能闹你的洞房呢!是不是你祖父悄悄把事都办了,就瞒着我?……”
.
“怎么会呢?”张良回应,手上拣起桌上铜盆里浸了水的布巾,“兄长误会了。良成亲之时,兄长正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因而未能……”
.
“就算再远!子房成亲,我也是要赶回来的!”韩非义愤填膺地反驳他,激动道。
.
“是是,”张良娴熟地将布巾拧了半成干,在韩非身前半弯腰,轻柔地擦拭着他的脸,“是良的错,良应该给兄长送封信的。”
.
“嗯!”韩非认真点头,凝视着专注于替他擦脸的张良,忽然就那么神色一暗,眸间闪着些许悲戚。
.
“兄长,怎么了?”张良自然注意到韩非的神情,一边将布巾浸回盆中搓洗,一边垂眸询问。
.
“唉,”韩非叹息,感慨,“你怎么这么快就成亲了呢?明明你和红莲一样大啊,都才到我腰这!怎么,怎么就成娶妻生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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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凌乱地比划着,指了指自己的腰,又比了比面前人的身高,在发现自己的手根本够不到张良的头时,撇了撇嘴,垂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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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无言,一般这种情况,最好做个沉默的倾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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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面为韩非洗着耳朵,一面听着,偶尔作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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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子房,红莲去哪儿了?”
韩非忽想起什么,突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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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手下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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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韩非的侧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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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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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仿佛五年前看着侠女赤练的尸体下葬、每年都有去祭拜的人,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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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张良没有点破,手上继续他的动作,柔声道,“殿下随卫庄兄出宫了,听紫女姑娘说,他们是去踏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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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庄那个冰块会去踏青?”韩非露出一个挪揄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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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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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了布巾,转而拾起一把木梳,手指轻轻按着兄长不复光洁的额,撩起散落的白色发丝,一下一下,将它们梳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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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默了半刻,“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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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吧。”张良毫无压力地答道。他很清楚,不到午时兄长便会忘记这码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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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韩非微微低下头,额头靠在张良的掌上,感受着对方的温暖。

“我知道老相国看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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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想到了什么,韩非突然冒出这莫名其妙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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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喜欢我,他觉得我就是个……”
他撇嘴,没有继续说下去,却也能让张良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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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该笑么,为兄长仍记着当年祖父的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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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该哭么,为世事变迁,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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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年,他已年过半百,不再强健,再过几年便可上书乞骸骨。阅遍人间悲苦,尝遍人生苦咸,纵使成为公侯,已做了父亲,但还是怀念着过去的岁月:新郑,桑海,祖父,兄长,红莲,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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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常常梦见过去无忧烂漫的日子。说来可笑,每当他认为自己已经放下亡国的仇恨、复国的执念,觉着也忘却了美好但残酷的过往之时,他的梦境总会反映出他真实的痴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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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兄长和他一样,只不过他的梦在午夜人寂之时,而兄长的梦无时不刻都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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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经常会陷入光陆怪离的幻觉之中,他虽看不到,但从兄长眸中时而露出的怜爱与喜悦,他能知道,那定是个绮丽而明媚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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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没关系,子房喜欢我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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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韩非又笑嘻嘻地添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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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兄长永远是良最喜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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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诚挚道,手上动作未停,将兄长的头发梳至脑后,深紫色发带束好,插上样式简朴的木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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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算是打理好了。张良扶着韩非的双肩,正面端详着兄长的仪容,早耄耋的他已看不出昔年俊朗神秀的影子,老态龙钟,那双眼睛不比曾经不笑也含情的桃花眼,只是依旧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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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那双明亮的眸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张良,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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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底是那样清澈,张良甚至能从那里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也显着老态。毕竟是临近耳顺之年的人了,比之兄长,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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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轻轻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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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我们都这般老了啊……

“大人,酒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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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青衣小奴端着酒盘,侍立门边。

“拿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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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有些好笑地看到兄长的双眸霎那间亮了,但接下来韩非的举止却让他惊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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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韩非并没有如他预料的垂涎地盯着酒壶,而是笑眯眯地望着那小奴,道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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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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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奴一踉跄。韩老先生在和他说话吗?!绝对不是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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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张良则惊疑不定,兄长的语气听起来怎么感觉这么熟稔?!这厮是谁?这两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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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张良心中警铃大响,欲开口询问那小奴时,韩非直勾勾地盯着那人,又脱口而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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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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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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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眉眼弯弯,直至那青衣小奴走近桌边,他将那厮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刹那间笑容一垮,神情也变了,狠瞪着小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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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子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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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弄的小奴甚是冤枉,他什么时候说他是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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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看上去比小奴更委屈,又控诉似的重复了一遍,“你不是子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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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已经很明显了,韩非认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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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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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奴解释也不对,不解释也不行,只能尴尬的向张良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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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酒放下,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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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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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奴将酒盘放下下后,逃也似的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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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依旧有些不高兴地看着那个青色背影,却在它消失在房外之时,猛地扭头拉起了张良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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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假的,你才是我的真子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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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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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一手持酒壶,倾琼液入杯,温雅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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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赵国秘藏的杏花白,是我用一把古剑向廉颇将军换来的。
子房,你一定要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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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是又回到记忆的幻影之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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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骤然回溯至那个竹林环绕的小阁,那段充盈着杏花香的时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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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这位紫衣公子,对年少的他说出同一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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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那小奴的年龄不正好与当初的他相仿么?再加一袭青衣,难怪兄长会看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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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张良会想,韩非是真的回到了过去的记忆中,还是故意要提醒他昔日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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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的每一句话都能准确无误的击中他的心扉,令他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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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兄,你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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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感伤归感伤,该管的还是得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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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辜负美人,空樽对月,是人生两大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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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真的很奇怪,韩非明明连不疑和辟疆都记不住,可对几十年前的一言一语,却还如此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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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既没有美人,也没有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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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过去的总是过去了,那一年的他可以让兄长胡来,今时可不比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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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夺过韩非手中的酒杯,唇边一抹笑,“又何来遗憾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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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渴望的眼神,丝毫不能打动张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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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左腕伸出来。”

当年高祖入咸阳,张良随行,阴差阳错,竟遇上了曾经大秦丞相府的旧人,而且正是亲信。百般逼问之下,才了解那时兄长下狱的真相,以及兄长未死只是被囚禁在颍川地牢二十多年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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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即快马加鞭赶到颍川,大牢里哪还有守卫,都逃命去了。后又是一番波折 才与兄长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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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回想起这段经历,张良都要感慨上天仁德。不该活着的人,都湮灭在历史废墟之中,受万人唾弃;不该死的人,历经百般波折也能得重见天日,百世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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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照料兄长,他也习得了一些浅薄的医术,虽不及治病救人,探一探脉象的能力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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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本就对身体不好,奈何韩非一向嗜酒如命,因而两人默契地达成了一个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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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韩非喝酒,都得先让大夫或者张良切一切脉才行,而且只能喝上两小杯,权当解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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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手抚上兄长的腕间,停留了半刻,才收回手,笑,“兄长最近身体好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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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喝两杯哦。”末又添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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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早就急不可耐,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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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喝酒简直与喝水一样。”张良打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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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砸吧嘴,笑,“你哪懂!这杏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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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脸上却笑容瞬褪。
“杏花白,虽享誉天下,但我……还是更倾心兰花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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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见怪不怪地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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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这还不简单。良下次请紫女姑娘送来一壶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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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高兴了,张良则开始默默平静地算起府里的酒窑子中还存有多少兰花酿。

“大人。”一位荆布妇人走进房内,手间拎着一个赤木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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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娘。”张良朝她粲然一笑,“怎么亲自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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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管家说您和公子都还没用早食,正厅的饭食此时想也冷了,柳娘便自作主张将刚刚做了的玉米粥拿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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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娘将食盒放在桌上,开盖,确是两碗金玉色的稀粥,热气喷腾,浓郁的玉米香气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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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娘的手艺,却是比宫廷里的御厨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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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眉眼微软,即使是自诩“喝酒比吃饭重要”的韩非,也放下了酒杯,笑意盈盈地看着桌上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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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娘怎敢与宫中大人相比。”柳娘眉眼一弯,“不过是些家常菜,大人和公子吃得高兴便是对柳娘最好的夸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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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嘴角一勾,端起白玉碗,右手持勺,“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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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娘依言坐下,一边的韩非自是不客气,早拿过碗喝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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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只喝了一口,却不禁面露赞许,“难得你做出此等佳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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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娘笑容加深,又偏头看向了韩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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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柳娘“求表扬”的心理顺利感染到了韩非,他一口气喝完一半时,顿了一下,抬头向妇人笑道,“人间之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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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娘自是大喜,“公子喜欢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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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没继续理她,张良抿唇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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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柳娘你的手艺合兄长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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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娘是注定要一辈子为公子做菜的,合公子胃口是应该的!”被肯定的喜悦使柳娘眉开眼笑,明明已是半老徐娘,却显出几分少女的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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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柳娘遇见兄长之时,她不正是个少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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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的思绪开始漂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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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恰是兄长使秦之前的一段时日,秦军临境,人人自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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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却依旧像个没事人一般,拉着他去街上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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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不安,百姓也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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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郑街市虽表面祥和,但作为韩国都,还是有大大小小的骚乱发生在那些暗巷街角处。只不过,无论国家安危,都不会有人来管这些杂碎,不管是张相国,还是四公子,更勿论姬无夜和太子等醉生梦死之人,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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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着没事干的九公子和被迫闲着没事干的张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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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一伙普通的小混混堵住了出来卖花的小姑娘,也就是当年只值豆蔻年华的柳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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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要感谢韩九公子突发奇想欲往新郑回巷里走一遭,这档子事被他们撞见,于是柳娘便被兄长救下了——虽然那几个大汉是他张子房打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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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的柳娘父母双亡,无家可归,又正值青春年华,难保哪些个歹人对她这么个弱女子起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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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九公子突然正义感爆棚了,就将柳娘带回了九公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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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么带回个没名没分的女人难免会遭人诟病,韩非便将她安置在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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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柳娘一个小女子一开始也不会做饭,那时候韩非的原话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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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你先学着,学好了再做来给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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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娘一介卑微的女子,身世凄惨,原本的命运,或是遭遇不测早夭,或是终一生浑浑噩噩地活。但她是如此幸运,遇上了如此温柔的九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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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缘分,当时便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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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命运弄人,柳娘未来得及学会一道令人满意的菜,兄长出发了。
使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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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再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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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国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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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府、相国府、将军府,都付之一炬,奴役跑的跑,死的死。柳娘,也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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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几十年后他找到了兄长,因兄长一直对饭菜不满意而回到新郑寻几个厨子时,才又见到了柳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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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认出她,彼时她已是一家酒楼的厨子。可柳娘还记得凌虚,曾经救他于危难之间的小公子的佩剑——纵使一别经年,对方面容皆不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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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韩国故人,张良自也如实相告,柳娘一听,却也记着公子曾经的好,当下决断收拾行李跟着他去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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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偌大的留侯府,只有柳娘的饭菜,兄长愿意吃,乐意吃;只有她,真心诚意地侍奉着他,而不是因为留侯而关照韩非;只有她,明白张良对过去的执念;只有她,还保留着“公子”这个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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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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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的呼唤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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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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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下一怔,反应过来,内心却是暗暗发笑——自己真是老了,这样都能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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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冲他一笑,“红瑜做的粥,很好喝,你再不尝,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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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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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兰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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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这不是红瑜做的,是柳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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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笑得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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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红瑜?”韩非思考着,好像根本没听见张良的后半句话,“那肯定是胡美人做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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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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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不必解释了。”柳娘忽然阻止了张良,“公子喜欢的是这粥,这便够了。柳娘并不是想要一个冠以名字的夸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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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有些发怔,止言,点头,又看向自言自语的韩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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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胡美人的话那是谁?红瑜也不是……庖丁不会做这个味儿的菜,那……是母妃?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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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默了好一会,才悠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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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看着兄长这样,沉浸在过去,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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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娘也沉默,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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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房内竟只有韩非一人的喋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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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也好,公子也不会面对如此陌生的世界而感到悲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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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娘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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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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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尽,意未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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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柳娘先告退了。”柳娘收拾了碗勺,退了出去 。

门敞开着,细碎的阳光散落一地。
如此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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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眯眼,右手紧紧牵着张良的手指,用力得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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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在握着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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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听大夫说过,上了年纪,本就神志不清,加上韩非身体本就受过严重的创伤,因而经常会视野模糊,只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白光或黑暗。那样的世界,任谁处在其中都会缺乏安全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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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张良回握了过去,攥着兄长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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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相握,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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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似是微愣,扭头看张良,轻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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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房,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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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厉害,发不出声,迟疑了一瞬,只能勉强地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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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上怎么不见了?我都找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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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微笑不语,倾听着,此刻,多说也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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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你还小小一只趴在我的床头,怎么一醒来,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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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无法保持面上的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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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迷路了?我就知道!姬无夜派来的人阻止我,我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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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自顾自地讲,而一旁的张良面色却是愈发无奈,而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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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牢我出不去……不仅姬无夜,还有嬴政!他也要阻止我!他要毁了我……毁了新郑,毁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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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兄!”张良握住韩非因激动而颤抖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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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已经是大人了,不会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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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安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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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迷茫地看进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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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莲呢?她有没有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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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殿下也是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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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迷路,他们都还在那段岁月里,嬉笑怒骂,鲜衣怒马,少年青涩,少女含情,无忧勿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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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迷了路的是韩非自己,他找不到也看不见回家的路,独自在迷途上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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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秦国离韩国,实在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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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的使命,就是领着韩非,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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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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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一下子安静了,垂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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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风轻拂,穿堂而过,挟着海棠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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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突然抬头,看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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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之下飞舞,宁静恬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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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上露出笑容,并且不断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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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门口处的一片虚无,对身边的人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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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房,看来紫女姑娘骗了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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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什么傍晚才回来!这没到午时,他们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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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抬手,朝门口招了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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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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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和卫庄兄去踏青了么?怎么这么早回来啦?”

(END)

脑洞来源于生活
就这篇我拖着写了一个半星期……呵~我在写什么!我在写个球~难过
我不是故意把非良老化,只是这种与子偕老的感觉不要太美好。
非哥和良砸在我心里永远貌美如花!(๑˙❥˙๑)憋说话吻我

ps:韩国冷宫里的那颗树到底开的是什么花?

【花木兰×孙尚香】
花姐的剑舞者和大小姐的蔷薇恋人
邪教
色调不同怎么谈恋爱系列
萌新日常渣P
抠图抠得我要死啦_(´_`」 ∠)_

不过花姐好像不太明显……